晨雾漫过纳溪的山梁,把焦黑的战壕和炸秃的山坡裹成一片朦胧。天刚蒙蒙亮,前沿哨卡就来人禀报,说护国军举着白旗过来了,只带了两个人,手里还拎着东西。
吴佩孚和谷大仓刚洗漱完,一前一后赶到阵地前沿。就见对面来的是个年轻副官,手里拎着两只肥硕的野兔,皮毛上还沾着晨露,显然是刚从山里猎的。见了俩人,副官抬手敬了个利落的军礼,朗声道:
“吴旅长、谷旅长,我家朱支队长差我过来,多谢前些日子贵部归还战俘、相赠药品。这两只野兔是今早刚猎的,给两位旅长添个下酒菜。另外告知二位:我部今日拔营,后撤至大洲驿休整,前沿阵地尽数腾空。”
话说得坦荡磊落,半分遮掩都没有,说完放下野兔,行了个礼就转身走了,干净利落。
望着护国军的人影消失在山坳里,吴佩孚眼睛猛地亮了,拳头“啪”地砸在壕壁上,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亢奋:
“肯定是他们撑不住了!听说咱们援兵到了,知道打不过,这是要跑!大仓,机不可失!你我两部合力追击,趁他们撤兵混乱,一口咬上去,定能把朱支队打残!收复纳溪全境,就在今日!”
他打了一个多月的憋屈仗,早就憋着一股劲。如今对方主动后撤,在他眼里就是溃败的前兆,正好趁势反扑,把这口恶气出了。
谷大仓却蹲下身,掂了掂那两只野兔,又抬头望了望对面静悄悄的山头,慢悠悠摇了摇头:
“子玉兄,别急着追。我看这事不对劲。”
“有什么不对劲的?”吴佩孚皱起眉,“人都撤了,难道还能有假?”
“就是太明目张胆了,才不对劲。”谷大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开始一本正经地忽悠,“你想啊,那朱支队长是什么人?心思缜密,用兵刁钻,跟咱们耗了一个多月,什么阴招没使过?真要是溃败撤退,他巴不得悄无声息连夜走,还能特意派人过来跟咱们打声招呼?
这叫虚虚实实。故意明着说后撤,就是料定咱们会去追,前头山谷隘口多,他早把伏兵埋好了,就等着咱们钻进去。到时候两边一夹,咱们这点人,全得撂在山沟里。”
他说得煞有介事,手指头往山坳深处点了点:“再说了,曹锟的第三师主力还在泸州按兵不动,咱们俩加起来也就四千来人,还大半带伤。真追过去,没后续援兵,没弹药补给,打赢了还好,打输了连退路都没有。这买卖,太亏。”
吴佩孚脸上的亢奋渐渐退了下去,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不是没脑子的莽夫,只是打顺了容易上头。被谷大仓这么一提醒,再细细一想,确实不对劲。护国军虽疲,可军纪严整,不像是溃退的样子。光明正大告知撤兵,太反常了。
“……你是说,这是空城计?”
“十有八九。”谷大仓说得斩钉截铁,心里却暗自好笑——哪有什么伏兵,人家是真的要撤休整。可真要是让吴佩孚追上去,两边再打起来,之前的努力就全白费了,还得把家底搭进去。
他索性把话说得更重:“子玉兄,咱们跟护国军耗了一个月,谁也没占到便宜。他们兵少但精,善打山地伏击。咱们人多却疲,弹药也不富余。真钻进人家的口袋阵,吃亏的是咱们。稳妥点,先派侦察兵探探路,确认没埋伏了再说。”
吴佩孚背着手,盯着对面的山头琢磨了半晌。
谷大仓的话句句在理,尤其是“无后续援兵”这一句,正好戳中他的痛处。曹锟在泸州坐山观虎斗,他早就心知肚明。真要是冲上去打光了,没人会给他补兵。
“行,就听你的。”他最终点了头,“先派侦察队跟进,看看虚实。大部队按兵不动,不许贸然出击。”
谷大仓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面上却不动声色,点点头:“稳妥点总没错。”
当天下午,侦察队回来了,禀报说护国军确实撤了,走得井然有序,沿途没丢什么物资,山坳隘口也没见伏兵,就是路两边的山林看着幽深,摸不清底细。
吴佩孚听完,暗自庆幸没冲动追击,反倒觉得谷大仓料事如神——对方果然撤得干净,就是故意引他们去追,好在自己没上当。
既然对方撤了,纳溪主阵地自然空了出来。吴佩孚带着第六旅进驻纳溪县城,谷大仓的四十七旅守侧翼高地。说是“收复失地”,可城里早就被炸得七零八落,没几间完整房子。
站在纳溪城头,望着远处大洲驿的方向,吴佩孚还在感慨:“朱支队长果然诡计多端,撤都撤得这么稳,差点上了当。”
谷大仓站在旁边,叼着烟袋憋笑,随口附和:“是啊,这人不简单,咱们还是小心为妙。”
占了纳溪,俩人也没提反攻的事。谷大仓主动提议:“咱们刚占了地方,弟兄们也累,先跟对面约停战三天,让伤员好好养养,也补充点弹药。等缓过来了再说打不打。”
吴佩孚本来就有点打不动了,一听这话,正中下怀,当即就派人递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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