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2章 辫帅的心思(1 / 1)

这日晚膳,张勋留谷大仓在督军府小酌,屏退了左右伺候的人,一老一少,二人对坐。几杯老酒下肚,话匣子便打开了。张勋摩挲着脑后油亮的辫子,脸上带着几分酒意,眼神飘向远处,头一回跟谷大仓掏心窝子说起了早年的旧事。

“大仓啊,旁人都瞧我如今坐镇江北、十三省盟主风光,可谁知道我当年也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语气沉了下来,“光绪十年中法打仗,我还只是个扛枪的小兵,跟着队伍开赴广西前线。那时候真叫一个苦,枪是旧枪,粮是陈粮,全凭着一股不怕死的劲往前冲。阵前我亲手劈过三个法国兵,身上挨了两刀,差点把命丢在镇南关。就凭着这份战功,我才从大头兵升了把总,算是正式吃上了皇粮。”

他顿了顿,指尖敲着桌沿,话里满是感念:“后来跟着队伍调往关内,一路打一路升,熬到甲午年,已经是参将了。再后来入京,熬到了御前侍卫,在颐和园当差,亲眼见过老佛爷和皇上。老佛爷赏过我黄马褂,也亲口夸过我忠勇。那时候我就发誓,这辈子都要对得起朝廷的恩典,对得起这身官服。”

“武昌枪响那会儿,我正带兵在南京。眼看大清说没就没了,我心里跟刀扎似的。”张勋叹了口气,仰头灌了一杯酒,“没办法,大势所趋,我只能带着队伍退到徐州。可我这辫子没剪,心里的念想也没断。这些年我招兵买马、攒家底,不是为了自己当土皇帝,是想着哪天有机会,能把小皇帝再扶回去。前朝待我恩重如山,我张某人不能忘本。”

他放下酒杯,看向谷大仓,眼神里带着几分热切:“大仓,咱们兄弟一场,我也不瞒你。如今咱们兵强马壮,又有十三省同盟撑着,北京那边乱成一锅粥,正是千载难逢的机会。等时机成熟了,咱们带兵进京,扶保幼主复位,你就是首功之臣,将来封公拜爵,不比当个师长风光百倍?”

谷大仓端着酒杯的手稳得很,心里门儿清,脸上却早已摆出一副醉醺醺的模样。他打了个酒嗝,舌头都捋不直了,含糊着附和:“绍帅……厉害……真厉害……当年就这么能打……难怪……难怪能当盟主……”

张勋说得正起劲,见他这副样子,皱了皱眉:“你醉了?”

“没……没醉……”谷大仓晃了晃脑袋,手里的酒杯歪歪斜斜,酒洒了半杯在衣襟上,“能跟绍帅喝酒……高兴……多喝了两杯……复辟……好啊……好……绍帅做主……我都听您的……”

他一边含混地应着,一边身子慢慢往下滑,胳膊肘撑在桌上,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看就要栽倒。张勋瞧着他是真醉了,无奈地摇了摇头,也没再多说。他本想趁着酒劲拉谷大仓表个态,没成想这人酒量这么浅,几句话的功夫就醉成了这样。

“罢了罢了,今天先说到这。”张勋喊来亲兵,“把谷师长扶去客房歇着,醒了再回府。”

亲兵架着谷大仓往外走,谷大仓闭着眼,脚步踉跄,嘴里还嘟囔着醉话。等出了花厅,夜风一吹,他眼底的醉意瞬间散了个干净,只剩一片清明。

这日夜里三更天,谷大仓刚睡下,就听见亲兵急火火拍门,说督军府后院闹起来了,张勋发了大火,三姨太挨了打,管家不敢劝,特意请他过去一趟。谷大仓心里暗道麻烦,却也不敢耽搁,披了件外衫就坐车往督军府赶。

这事说起来不算体面。张勋戎马一辈子,落下个毛病,睡觉必得趴在人身上才能睡踏实,平日里最宠三姨太,生得貌美温婉,便夜夜都往她房里去。三姨太身子娇弱,夜夜被压得胸口发闷,满嘴满脸都是口水,醒也不敢醒,熬了大半个月,这天实在熬不住了,偏生张勋睡得沉,呼噜震天,口水蹭了她一脖颈。她一时崩溃,推着人嘟囔了一句:“除了弄我一身口水,压得人喘不过气,还能干啥?”

这话刚出口,张勋猛地就醒了。他本就极好面子,自视甚高,如今被自己的姨太太当面这般数落,只觉得脸面扫地,一股邪火直冲头顶。他翻身起来,扬手就给了三姨太两巴掌,指着鼻子骂她不知好歹、以下犯上。三姨太又疼又委屈,当场哭出了声,俩人越闹越大,半个后院都惊动了。

谷大仓赶到时,房里还乱着,瓷器碎了一地,三姨太披散着头发,捂着脸缩在床边哭,张勋穿着寝衣,胸口剧烈起伏,还在气头上。见谷大仓进来,他脸上更挂不住,闷哼一声背过手去。

“绍帅,深夜动这么大气,仔细伤了身子。”谷大仓先上前给张勋递了杯温茶,语气平缓,“内宅里的小事,传出去也叫外人笑话,您如今是十三省盟主,得顾着威名。”

他转头又看了眼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三姨太,沉声劝道:“三姨太也是,督军平日里最疼你,你怎能说这般浑话?还不快给督军赔个不是。”

三姨太本就是一时气话,挨了打也怕了,抽抽搭搭地起身,福了福身子,低声道:“督军恕罪,是妾失言了,往后再也不敢了。”

张勋脸色依旧难看,却也没再骂。他心里清楚,这事本就上不了台面,真闹大了丢的是自己的脸。谷大仓见状,又打圆场道:“绍帅,姨太太年纪小,不懂事,教训过也就算了。夜深露重,您气坏了身子不值当。往后这事,让下人多盯着调理便是,犯不上跟内眷置气。”

这话给足了张勋台阶。他哼了一声,摆了摆手:“行了,滚下去吧,再敢胡言乱语,仔细你的皮。”三姨太如蒙大赦,低着头退到了里屋。

房里只剩两人,张勋才缓了缓脸色,叹道:“让你见笑了。娘们儿家不懂事,半夜闹起来,扰了你清梦。”

“绍帅说哪里话。”谷大仓笑着摇头,“内宅琐事哪家都有,不算什么。您明日还有公务,早些歇息才是正事。”

他没多留,又宽慰了两句便告辞出门,也不在帅府装醉了。坐上马车往回走时,谷大仓心里也有数,张勋这人,对外枭雄,对内极好面子,越是亲近的人越容不得半点冒犯。往后打交道,这话头半句都碰不得,只当没这回事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