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段公馆的小书房里,段祺瑞正就着油灯翻公文,孙传芳一头撞进来,脑门上都冒了汗。
“督办!谷大仓从徐州递来密电,张勋那老小子带着队伍偷偷摸摸进京了!估摸再过两天就能到丰台!”
段祺瑞眼皮都没抬,慢悠悠把公文撂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开口:“慌什么?我当多大的事。他要来,迟早要来的。”
“可他带着几千精锐呢!”孙传芳往前凑了凑,“咱们要不要先调兵往京津靠靠?晚了怕他占了先机啊!”
段祺瑞嗤笑一声,把茶碗往桌上一顿:
“靠什么靠?不动,咱们就按兵不动。你还没看明白?黎元洪那货手里没半支嫡系,被我挤兑得快跳墙了,是他自己巴巴把张勋召进京的。他心里那点小九九我还不清楚?以为这叫驱虎吞狼,借张勋那头莽虎来咬我,想坐山观虎斗捡便宜。”
他顿了顿,语气里全是看透一切的嘲讽:“可他也不想想,张勋是那听话的主?那老辫子脑后的辫子留了十几年,心里头除了他的小皇帝还有啥?黎元洪还以为自己是下棋的,把张勋当棋子使唤,实则啊——他这是引狼入室,自己把恶鬼请进家门了。”
“您的意思是……”孙传芳眼睛一下就亮了。
“等着。”段祺瑞靠在椅背上,手指慢悠悠敲着扶手,“咱们就踏踏实实待在天津看戏。等张勋进京把复辟那出戏唱起来,闹得天下人都骂他,黎元洪哭都来不及的时候,咱们再打着讨逆的旗号杀回去。到时候名正言顺,京城的地盘、天下的人心,全是咱们的。黎元洪给自己挖的坑,最后还得咱们去给他填,这份人情,他欠大了。”
孙传芳当场就服了,一拍大腿:“高啊督办!合着黎元洪折腾半天,全是给咱们做嫁衣!”
孙传芳指尖点了点桌上的密电纸,顺势接过话头:“说起来,这谷大仓也算是个识时务的。张勋硬拽着他一同进京,他是实打实被裹挟的,心里头门儿清,没跟着那老辫子一块犯糊涂。这不,前脚刚动身,后脚就把消息递过来了,明摆着还是心向着督办您这边的。这封密电,就是最好的证明。”
段祺瑞“嗯”了一声,拿起密电又扫了两眼,嘴角扯出点淡笑:“这小子是个聪明人,知道给自己留后路。张勋那老糊涂一门心思往火坑里跳,他不跟着瞎起哄,还知道提前递个投名状,算他没白混这么多年。”
他把密电往桌上一撂,语气笃定:“你放心,我心里有数。不管这趟北京闹成什么样,复辟那摊子烂账,一概算不到他谷大仓头上。他那点人马、那点家底,我都不追究。等这事了了,他要是懂事,江北那片地界,照样让他守着。能用的人,没必要往绝路上逼。”
孙传芳当即拱手:“督办宽宏大量!我替谷大仓谢过督办!”
“谢倒不必。”段祺瑞摆了摆手,眼神沉了沉,“他只要别跟着张勋瞎掺和,老老实实站对边,对咱们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等着吧,好戏还在后头呢。”
孙传芳刚一拍大腿喊“高”,段祺瑞脸上那股漫不经心的笑瞬间收得干干净净,转头就冲门外喊了声“来人”,半点儿看戏的闲情都没有。
“去,把徐树铮给我叫过来,电报房今晚通宵值守。”他起身背着手在屋里踱了两步,语速又快又稳,吩咐得明明白白,“你现在就去给山东张怀芝、安徽倪嗣冲、浙江杨善德他们挨个发密电,让各省皖系弟兄立刻抽调精锐,往京津方向悄悄靠。不用大张旗鼓,就说是例行换防,人衔枚马摘铃,别惊动京城那边。”
孙传芳一愣:“督办,您不是说按兵不动吗?”
“不动是给外人看的。”段祺瑞嗤了一声,眼神里全是算计,“嘴上说等,难不成真等张勋把京城坐稳了再动手?他要复辟,就得先把黎元洪踩下去,等他俩闹得两败俱伤,咱们再摘桃子。可桃子能不能摘稳,得看手里的枪够不够硬。现在不调兵,等开战了再临时凑,黄瓜菜都凉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你亲自去马厂,把第八师、第三师的家底都点一遍,弹药粮饷备足,炮兵营连夜拉到前线阵地。就等张勋那老辫子把龙旗一挂,咱们立马通电讨逆,名正言顺打进京去。”
孙传芳这下彻底服了,合着人家哪儿是坐着等看戏啊,戏台子、锣鼓、下场的人手早就安排好了,就等张勋主动上台当这个活靶子。他当即立正领命,转身就去布置。
当天夜里,天津段公馆的电报房灯火就没灭过,一封封密电雪片似的飞往各省。皖系各路人马明面上悄无声息,暗地里却铆足了劲往京津边上凑,枪上膛、马备鞍,就等着段祺瑞一声令下。
段祺瑞端着茶碗站在窗边,望着京城的方向冷笑。黎元洪想驱虎吞狼?张勋想复辟登基?做梦去吧。这天下,最后还得是他皖系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