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州车站的风裹着煤灰呼呼刮,站台上乱糟糟的,各路讨逆军的队伍挤成一团,士兵们骂骂咧咧地争抢登车,南下的火车头喷着白气,鸣笛声吵得人脑仁疼。谷大仓的人守着十几辆装金银辎重的大车,在站台角落圈出块地盘,弟兄们啃着干粮,就等着专列到位,直接打道回府。
正闹腾着,阚二库攥着封电报挤出来,脸色发沉,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谷大仓跟前:“师长!段合肥的急电,让你即刻返回京城,说有要事相商。”
谷大仓正蹲在地上啃卤鸡,油手蹭得满脸都是,闻言动作顿了顿,接过电报扫了两眼,没吭声,接着啃鸡大腿。
旁边的顾长风立马急了,把干粮往地上一扔:“回北京?疯了吧!这明摆着是鸿门宴啊!刚把张勋收拾了,转头就想收拾咱?师长,不能去!咱别等火车了,直接往西绕路走,回徐州再说!”
“就是啊师兄!”阚二库也跟着急,“段祺瑞那老狐狸,心眼子比蜂窝煤还多。召你回去能有啥好事?搞不好扣了你,再逼咱们交徐州地盘。咱不能自投罗网!”
周围的弟兄们也跟着炸了锅,七嘴八舌全是劝他跑路的,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大不了绕路回山里,总比回去被人拿捏强。
谷大仓慢悠悠啃完最后一口鸡肉,在裤腿上擦了擦油手,抹了把嘴,反倒笑了:“慌啥?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咱的根在徐州,上万弟兄,地盘家眷全在那儿。咱今天拍屁股跑了,段祺瑞顺理成章就能派兵接管徐州,到时候谁顶得住?咱辛辛苦苦攒的家底,不就便宜外人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望着北京方向,眼神亮得很:
“再说了,他要是真想办我,刚才冯国璋堵路的时候,他顺水推舟就能把我卖了,犯不着跟冯国璋拍桌子翻脸。现在召我回去,无非就是走个过场,当面说清楚复辟这档子事,给全国人做个样子看。我要是不回去,反倒显得咱心里有鬼,以后在徐州也坐不踏实,天天得防着中央找茬。与其留个尾巴天天提心吊胆,不如回去把后事办妥了,一了百了。”
“可是……”顾长风还想劝。
“没什么可是。”谷大仓一摆手,当场拍板,“二库,你带着大部队,押着辎重先回徐州,回去就让兄弟们把防线盯紧了,南边北边都别松劲,别让人趁虚而入。长风,你挑二十个身手最好的弟兄,跟我回北京。轻车简从,不带重武器,就穿便装,光明正大回去。”
他咧嘴一笑:“放心,咱手里有银子,城里有旧关系,段祺瑞还要靠咱稳住苏北局面,动不了我。这趟回去,把该认的错认了,该表的态表了,把这页彻底翻过去。以后咱在徐州安安稳稳当咱的土皇帝,谁也挑不出理来。总比躲躲藏藏,让人背后戳脊梁骨强。”
话说到这份上,弟兄们也知道他主意已定,只能按吩咐行事。谷大仓站在站台上,望着南下的铁轨,又回头瞅了瞅北京城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出来混,总得有始有终。这趟浑水是自己蹚进来的,总得亲自把屁股擦干净。不然,这徐州的地盘,还真坐不踏实。
重回北京城,不过隔了三四天,街面已然换了人间。五色旗重新在各家门口飘得舒展,沿街的碎辫子、烂龙旗被清理得干干净净,讨逆军的灰军装站满了街口岗哨,行人低头赶路,没人再敢提“皇上”两个字,仿佛那十二天热热闹闹的复辟,从来没存在过。
段祺瑞的临时司令部设在西城的原陆军部大楼,见了谷大仓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就扔出了差事:
“张勋躲在荷兰使馆里,油盐不进。我派了三拨人过去劝,全被他骂了出来,扬言要与大清共存亡。各国公使嫌他碍事,又不好强行交人,就这么僵着也不是办法。你跟他有交情,他肯见你,你去一趟。”
他指尖敲了敲桌上的条款,语气沉稳,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条件都在这儿:他辞去所有职务,徐州的辫子军就地接受中央改编,军权悉数上交;本人迁居天津租界养老,永不干预政事;私产一律保留,官府不予查抄,也不发通缉令。保他后半辈子安安稳稳,没人找他麻烦。”
谷大仓听完挠了挠后脑勺,心里直叫苦。这活儿看着简单,实则两头难,劝轻了张勋不听,劝重了又显得落井下石,对不起当初那点情分。可他也知道,段祺瑞这是给了他台阶,让他亲手把这桩事圆上,过往的账就一笔勾销。推是推不掉的,他只能硬着头皮应下来:“行,我去试试。成不成的,我尽力。”
荷兰使馆的后院僻静得很,院角的老槐树叶落了一地。张勋就坐在石凳上喝闷酒,辫子还梳得整整齐齐,朝服换成了普通长衫,胡子拉碴,眼里满是红血丝,往日的威风褪了个干净。见谷大仓进来,他冷哼一声,把酒杯往石桌上一墩:“怎么?现在你是共和功臣了,特意来看我这阶下囚的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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