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冠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得干净,再没半分此前的从容自得。他一把抓住王德胜的胳膊,指尖都因用力而泛白,急声道:“不能等援军了!再等下去,不等援兵到,咱们先粮尽弹绝,全得死在这!立刻组织部队,有序后撤,往东南方向突,跟督军派来的援兵汇合!只要合兵一处,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他几步扑到地图前,指尖飞快点过几条沟壑小路:“命令第二团留在正面阵地殿后,轻重机枪全部架上,做出死守的架势迷惑对面;第一、第三团分左右两翼掩护,师部、辎重营跟在中间。所有人轻装,扔掉所有非必要的行李、辎重,只带武器和三天的干粮,现在就动,趁正午日头最毒,对面观察哨视线受影响的时候撤。记住,保持建制,不许乱,一乱就全完了!”
王德胜也知道事态紧急,二话不说转身就去传令。阵地上很快响起军官们此起彼伏的喝令声,原本缩在工事里晒太阳、赌钱的士兵们慌忙起身,扛枪的扛枪、收弹药的收弹药,土黄色的人影在壕沟里来回穿梭。周冠霖特意走到山坡上看了一眼,见各部队还能按着队列集合,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只要能稳住阵脚撤出去,未必不能回头找杨运通算账。
可他不知道,从部队开始挪动的第一刻起,谷军前沿的观察哨就把所有动静看得一清二楚。消息顺着电话线传到长武指挥所,杨运通正端着茶碗看地图,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放下茶碗淡淡道:“果然沉不住气了。告诉炮兵,按预先标定的诸元,目标,陕军前沿工事、后撤必经的那道沟口,给我齐射。”
命令传下去不过半分钟,阵地上的几十门过山炮、迫击炮同时发出怒吼。
“轰——!轰——!”
沉闷的炮声震得黄土坡都在颤,炮弹带着尖利的呼啸划破天空,先是越过正面阵地,齐刷刷砸在陕军后撤的必经之路上;紧接着第二轮炮弹落下,精准覆盖了前沿的工事碉堡。
漫天黄土瞬间被炸得腾空而起,土块、碎石夹杂着滚烫的弹片四下飞溅。走在最前面的辎重营首当其冲,几发炮弹正好落在队伍中间,惨叫都没来得及传出,十几名士兵就连同骡车一起被炸翻在地,血混着泥土溅得到处都是。
原本还算整齐的队伍,瞬间就炸了窝。
“敌袭!炮击!”
“趴下!快找掩护!”
喊叫声、哭嚎声、炮弹的爆炸声混作一团,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士兵们哪还管什么建制、什么队形,纷纷抱着脑袋往路边的土沟里、弹坑里钻,胆子小的直接扔了步枪转身就往回跑。殿后的第二团更惨,工事被炸塌了大半,几挺重机枪连枪带人被炸飞,士兵们被炸得东倒西歪,连排长都找不到自己的兵了。
周冠霖站在半坡上,被气浪掀得一个趔趄,差点栽倒在地。他抹了一把脸上的尘土,扯着嗓子喊:“别乱!都别乱!继续往前冲!冲过去就好了!”可他的声音在连绵的炮声里细得像蚊子叫,刚出口就被爆炸声吞没,根本没人听得见。
王德胜举着盒子炮想压阵,一发炮弹就在他不远处炸开,黄土劈头盖脸泼了他一身。他抹了把脸,看着四散奔逃的士兵,瞬间傻了眼,这哪还是他那支平日里整整齐齐的嫡系第三师,分明就是一群被惊飞的麻雀,东一头西一头,全乱了套。
炮弹还在不停落下,像是长了眼睛似的,沿着后撤的道路一路追着炸。从坡上到沟口,短短三里路,被炸成了一道死亡线。士兵们抱头鼠窜,有往前没命跑的,有掉头往阵地跑的,还有的慌不择路往侧面山梁上爬,军官们喊破了嗓子,也拦不住溃散的势头。有人摔进了深沟,有人被踩倒在地哭嚎,原本的“有序后撤”,彻底变成了溃逃。
周冠霖看着眼前乱成一锅粥的场景,心口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又凉又沉。他终于反应过来,这根本不是巧合。
杨运通不仅算准了他会被围、会撤,连他会选哪条路线、什么时候动身,都早就算得明明白白。那些炮位,那些弹着点,全是提前标定好的,就等着他下令后撤的这一刻,给他迎头一棒。
什么以静制动,什么稳扎稳打,从一开始就是对方故意露给他的破绽。他自诩军校高材生,看不起杨运通的野路子出身,到头来,却被对方牵着鼻子走,一步一步走进了早已挖好的坑里。
炮声还在耳边轰鸣,眼前是四散奔逃的部下,周冠霖站在黄土坡上,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比当年被军校开除时还要难堪百倍。
炮声渐渐稀落下去的时候,王德胜收拢起溃散的残兵,退到了乾县东南的一道干沟里。清点下来,一万多人的整编师跑的跑,伤的伤,折了快三千,山炮、重机枪丢了大半,连师部的电台都炸坏了一台。周冠霖被亲兵从坡上搀下来,军裤裤腿渗着暗红的血,脸色白得像张纸,方才一发迫击炮弹在他近旁炸开,滚烫的弹片斜着划过大腿根,当时就疼得他差点昏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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