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羊肉泡馍的热气熏得人脸上发烫。谷大仓放下筷子,拿起抹布擦了擦嘴,随口问道:“话说回来,你们跑江湖的虽说是走南闯北,可徐州到兰州迢迢几千里,怎么偏偏跑到这西北地界来谋生?老家那边不好混了?”
孟班主闻言叹了口气,端着的酒碗都沉了沉,花白的眉头拧成个疙瘩:“唉,谷大人您是不知道。自从您当年离开徐州之后,那地界就乱得不成样子了。今天皖系的旅长发兵过境,明天土匪下山劫道,兵匪搅在一块儿,今儿抢粮,明儿抓丁,老百姓关门闭户都躲不及。我们这跑江湖卖艺的更难,场子摆不上半个时辰就有兵痞来砸,各色地头蛇还得挨个上供,挣那俩钱还不够交份子的,实在是没活路了。”
他端起酒碗抿了一口,语气里带着点盼头:“后来听同乡说,您在甘肃当督军,把地界治理得稳稳当当,路不拾遗,老百姓都能踏实过日子。我们师徒几个一合计,索性就往西边来,奔着您来。有谷大人在的地方,总不至于没我们一口饭吃。”
谷大仓听罢沉默半晌,指尖轻轻叩着桌面,重重叹了口气:“唉,我走的时候还想着徐州好歹能安稳几日,没想到反倒乱成这样。世道乱,最苦的就是老百姓。”他抬眼扫过三人,见他们个个面带风霜,衣裳边角都磨起了毛,便开口道,“你们初来乍到,眼下住在哪儿?”
丁继忠老实巴交地接话:“回谷大人,暂…暂住在南关外的破土地庙里,能遮风挡雨就行。”
“那哪成。”谷大仓当即摆手,“入秋了西北夜里凉,破庙漏风,再冻出病来。我城南有处闲置的小院,原先是个分号掌柜住的,如今空着,地方不大,倒也干净齐整。你们今儿就搬过去住,总比在庙里凑活强。”
这话一出,孟班主“嚯”地就站起来了,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谷大人您请我们吃酒,已经是天大的情面了,哪能再叨扰您的宅子!我们跑江湖的,随便哪儿都能凑合一晚,万万不敢给您添麻烦!”丁继忠也跟着站起来,搓着手连连点头,脸都憋红了。
张北燕却坐在那儿没动,指尖轻轻绞着腰间的红腰带,眼睛亮晶晶的,偷偷瞟了谷大仓一眼,又飞快低下头,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听见师父一力推辞,她赶紧拽了拽孟班主的衣袖,仰着脸脆生生道:“师父!您就别推辞啦!谷大人一番好意,咱们那些刀枪棍棒的,放破庙里下雨淋了锈了可怎么耍?再说…再说咱们正愁找不着安稳地方落脚呢。”
她说着又抬头看向谷大仓,眼里带着点小央求,脸颊还泛着点浅红,声音都软了几分:“谷大人,那…那我们就叨扰您啦?往后我们好好卖艺,绝不给您惹麻烦!”
这模样,明眼人谁看不出来,小姑娘这是春心荡漾了。
孟班主看着自己徒弟这副模样,心里暗自叹气。这孩子打小就听着谷大仓的事迹长大,早把人当成了心里的英雄,今儿见着真人,哪还挪得动脚。可人家是堂堂督军,手握重兵的一方诸侯,哪是他们这些跑江湖卖艺的能高攀的?
可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推辞反倒显得矫情,只好冲谷大仓拱拱手:“既然谷大人如此赏脸,那我们师徒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谷大仓哈哈一笑,压根没往儿女情长上想,只当是照顾家乡后辈:“多大点事儿!都是徐州老乡,出门在外互相帮衬是应该的。”说着冲禹辰保抬抬下巴,“禹师兄,吃完饭你带他们过去,把院门钥匙给他们,再让伙房送两袋米面、一捆柴过去,刚落脚别饿着冻着。”
“是。”禹辰保躬身应下,眼角瞥了瞥满脸雀跃的张北燕,又看了眼自家督军一脸坦荡的样子,心里暗笑:得,又来个黏人的小丫头,往后这府里,可有热闹瞧了。
夜色浸着凉意漫进督军府的上房,檐下的琉璃灯晃着暖黄的光,照得桌案上的账册泛着柔光。周冠英坐在灯下捻着佛珠,等谷大仓回来。听见院外沉稳的脚步声,她抬头吩咐丫鬟掀帘子,就见谷大仓带着几分酒气踱进来,脱了外头的长衫递给下人,脸上还留着几分聊起家乡事的松弛笑意。
“今儿怎么回来得晚?”周冠英起身接了他的瓜皮帽,挂在酸枝木衣架上,“又跟营里的弟兄吃酒去了?”
“没跟外人,碰见几个徐州来的老乡,跑江湖卖艺的,聊了聊老家的光景。”谷大仓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说起来也巧,那小丫头耍枪的架势,还真有几分当年杨玉灵的影子。”
周冠英没接这话,坐回榻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温润的佛珠,沉吟了片刻,终是抬眼看向他,语气平平静静却带着分量:“大仓,有件事我琢磨好些日子了,今儿跟你说道说道。”
“你说。”谷大仓往椅背上一靠,漫不经心地应着,还在想下午街市上的事。
“你马上就三十了。”周冠英声音不高,字字都清晰,“咱们成亲这些年,我肚子不争气,没给你添个一男半女。现在底下人背地里闲话都快满天飞了,说谷督军无后,怕是坐不稳这西北的位子。就连北京理藩院那边,都有人拿这事嚼舌根,说你根基不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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