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的天,说凉就凉。一场秋雨浇透了兰州城,风卷着城砖的凉意往领子里钻,早上出门都得裹两层衣裳。谷大仓记挂着城南小院的师徒三人,特意让军需处匀出三身厚实的粗布棉衣,又翻出件压箱底的玄色狐皮大氅——是前阵子东北的张都统送的,毛锋油亮,挡风又暖和,他自己都没舍得穿,一并让禹辰保送了过去。
孟班主和丁继忠捧着棉衣,连连道谢,直说谷大人太破费。张北燕却拎着那件狐皮大氅抖了抖,毛锋扫过手背,软乎乎的。她眼睛一亮,抬头就问:“这是给我的?”
“可不。”禹辰保笑着道,“督军说了,你个姑娘家,不耐冻,这个挡风。粗布的给你师父和师兄。”
张北燕当场就披在了身上,大小正合身,玄色衬得她脸蛋白净,毛领围着小脸,眼尾都翘着。她原地转了个圈,红腰带甩起来,笑得脆生生的:“好看不?”
丁继忠蹲在门槛上,嘴里“嗯”了一声,心里酸溜溜的,师妹长这么大,还没穿过这么金贵的东西。
谷大仓傍晚过来的时候,就见她披着大氅站在院门口等,像只裹着黑绒毛的小雀儿,蹦蹦跳跳地迎上来。他看得好笑,伸手弹了弹她的帽檐:“走,今儿城隍庙有庙会,带你来凑热闹。”
孟班主本想让丁继忠跟着,张北燕却摆着手说不用,拉着谷大仓的袖子就往外走。丁继忠看着俩人的背影,手里的铜锣都攥得变了形,蹲在院里生闷气。
庙会正是热闹的时候,糖画、面人、杂耍摊子摆了一路,人挤得摩肩接踵。张北燕左手举着串糖葫芦,右手拽着谷大仓的长衫下摆,生怕被人群冲散,叽叽喳喳地指东指西。谷大仓由着她拽,慢悠悠跟在后面,时不时伸手护一下,免得她被人撞着。禹辰保和孟铁拳散在左右不远处,看似闲散,眼角却扫着四周动静。
正挤到一处卖香烛的摊子前,人群里突然猛地窜出个人来,灰布短打,脸上蒙着布,手里攥着把盒子炮,抬手就对着谷大仓的方向——
“砰!”
枪响的瞬间,张北燕几乎是本能地往前一扑,一把将谷大仓往旁边狠狠推开。
子弹“嗖”地擦过她的胳膊,血瞬间就渗了出来,染红了狐皮大氅的袖口。
“操!”谷大仓被推得一个趔趄,反应过来瞬间红了眼,一把扶住晃了晃的张北燕,“你傻啊!”
人群炸了锅,哭喊声、尖叫声乱成一片。刺客还想再开第二枪,禹辰保已经飞扑过去,一脚踹在他手腕上,枪“哐当”掉在地上。孟铁拳带着人围上来,刺客见势不妙,扭头就往人群里钻,俩人一挥手,分两路追了上去。
“别追了!先救人!”谷大仓吼了一声,弯腰一把将张北燕打横抱起来,也不管什么身份体面,迈开大步就往街那头的医馆冲。怀里的姑娘轻飘飘的,胳膊上的血蹭在他的长衫上,温热一片,他心口揪得紧紧的,比当年自己中枪时还慌。
张北燕靠在他怀里,疼得脸色发白,却还扯着嘴角笑:“我没事……就擦破点皮……你没伤着吧?”
“闭嘴!”谷大仓语气凶巴巴的,脚步却更快了,“瞎逞什么能!谁要你挡了?”
嘴上骂得狠,怀里却抱得更稳,生怕颠着她伤口。
医馆里,老大夫眯着眼睛取子弹、上药、包扎,动作倒是麻利。张北燕咬着牙,额头上渗着冷汗,愣是一声没吭。从小练功夫,摔打惯了,这点伤真不算什么。倒是谷大仓站在旁边,背着手踱来踱去,眉头皱成个疙瘩,平日里吹得天花乱坠的嘴,此刻半句话都没有。
“行了,督军,皮肉伤,没伤着骨头,养半个月就好。”老大夫包好伤口,捋着胡子道。
谷大仓这才松了口气,走过去坐在床边,伸手轻轻碰了碰她胳膊上的白纱布,语气软了不少:“傻丫头,好端端的挡什么枪。真打中了怎么办?”
“打中也不能让你出事啊。”张北燕仰着脸看他,眼睛亮得像浸了水,“你是谷督军,是西北的大英雄,好多人都指着你呢。再说……”她顿了顿,脸颊有点红,声音轻了些,“我也不想让你出事。”
谷大仓看着她的眼睛,心里猛地一跳。
他之前只当她是个崇拜自己的小老乡,是个有意思的小丫头,带她吃吃饭、逛逛街,就当照顾家乡晚辈。可刚才枪响的瞬间,她想都不想就扑过来的样子,此刻她眼里明明白白的心意,像团火似的,烫得他心口发慌。
他活了快三十年,打打杀杀,争权夺利,从没哪个姑娘这么不管不顾地护着他。不是因为他是督军,不是因为他有权势,就是单纯地,不想让他受伤。
窗外的风还在刮,屋里的炭盆烧得旺旺的。张北燕裹着狐皮大氅靠在床头,脸色还白着,眼神却亮得很,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带着点少年人的莽撞和赤诚。
谷大仓别开眼,干咳了一声,伸手给她掖了掖被角,粗声粗气道:“好好养伤,想吃什么跟我说。以后……别再这么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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