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小半个月,谷大仓对着军需账册划勾,突然顿住笔:“哎,四川那俩货的钱,打过来了吗?”
阚二库黑着个脸站在旁边,攥着份刚到的密报憋了半天,才闷声道:“大师兄,别提了。刚收到秦岭沿线眼线的回报,那批枪刚出甘肃地界,还没到汉中呢,就被沿途几个防区的川军旅长给截下来分了!刘存厚自己就捞着两百条剩下的,剩下的全被底下人瓜分光了。至于钱……那边半句话没提,就跟从没这桩买卖似的。”
谷大仓握着笔猛地僵在那儿,眉头“唰”地就拧成了疙瘩。他盯着阚二库确认了几秒,“啪”地一巴掌拍在桌案上,震得账册、砚台都跳了起来,墨汁溅了一片:“他娘的!这帮川军真敢干啊?合着那俩小子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钱?空手套白狼套到老子头上来了?”
他气得在屋里踱来踱去,军靴踩得青砖咚咚响,越想越窝火。本就是看在邻省的面子上,给了个地板价,清一清压箱底的旧货,没指望赚多少,好歹也是八千大洋的货。结果倒好,货前脚刚送出去,后脚就被人截了胡,连提都不提钱的事,摆明了把他当冤大头耍。
“还他妈江湖道义,狗屁!”谷大仓啐了一口,指着城门方向骂,“连自己上司的货都敢截,上下一窝子不要脸的东西!打自己人没本事,抢东西一个比一个麻利。”
骂了半天,他也知道这钱是要不回来了。四川乱成一锅粥,找谁要去?
总不能为了八千大洋发兵打过去。他猛地停住脚,把笔往账册上一扔,气呼呼地道:“算了!就当老子打发叫花子了!反正都是些压箱底的老破烂,留着也是落灰生虫子。”
“但你给我记死了。”他转头盯着阚二库,语气硬邦邦的,“以后但凡四川来的人,不管是哪个督军的代表,哭穷也好,借枪也好,谈生意也罢,一律给我撵出去!半毛钱的好处都别想从老子这儿捞着。这帮喂不熟的白眼狼,再信他们我就不姓谷!”
阚二库也憋着一肚子气,狠狠点头:“放心吧大师兄!下次再敢来,腿都给他们打断!”
被川军白嫖了八千大洋军械的事,堵在谷大仓胸口好几天,连平日里最爱的酱羊腿都啃着不香。这天他蹲在廊下,手里攥着空烟袋,盯着院角的梧桐树运气,地上扔着揉皱的军需账册,墨迹洇了一大片。
阚二库攥着份北边来的商情报,踮着脚凑过来,小声道:“大师兄,还气呢?”
“废话!换你被人当冤大头耍,你不气?”谷大仓没好气地哼了声,烟袋锅子往台阶上磕得梆梆响,“八千大洋!打水漂都还能听个响,这倒好,喂了四川那帮白眼狼,连个谢字都没捞着。”
“嗨,跟他们置气犯不上。”阚二库挠挠头,往前凑了凑,“这帮川军窝里横还行,放眼整个北方,就没个讲规矩的?咱犯不着跟这帮地痞耗着。您想啊,北边山西的阎百川,人家那才叫正经坐江山的。整个山西被他管得铁桶似的,埋头搞兵工厂、开矿务,不掺和外头的烂仗,做生意更是出了名的丁是丁卯是卯,从不赖账。”
谷大仓手里的烟袋猛地顿住,抬眼瞅他:“阎锡山?”
“可不是嘛!”阚二库掰着手指头数,“人家辛亥年就坐了山西都督,前几年又兼了省长,军政大权一把抓,家底厚得很。咱们西北有的是皮毛、甘草、上好的战马,正好是山西缺的;他那儿兵工厂造的新枪新子弹,制式统一,比咱这万国牌破烂强百倍。咱不跟他攀亲戚借东西,就做实打实的买卖,以物易物,现款现货,谁也不欠谁的。”
谷大仓盯着他看了两秒,突然“啪”地一拍大腿,站起身来:“对啊!我怎么把这茬忘了!跟四川那群无赖扯什么皮,要做生意就得跟讲规矩的人做!”
他转身就往签押房走,脚步都带风,冲里头的文案喊:“拿纸笔来!给太原阎督军发电报!”
电文是他自己口述的,半点文绉绉的词都没有,直白得像赶集做买卖:
“太原阎督军百川兄鉴:弟谷大仓,久闻兄台兵工精良,治境有方。今愿以西北战马、皮毛、甘草药材,置换兄处制式步枪、弹药。规矩简单:现款现货,物货两清,绝不赊欠,不扯人情。兄若应允,弟即刻派商队北上。”
末了还特意加了句:“弟最恨赖账之徒,买卖不成仁义在,绝不玩虚的。”
文案捧着电报稿都愣了,心说哪有这么给督军发电报的,可看谷大仓一脸不容置喙的样子,也不敢多嘴,赶紧拿去发了。
太原那边,阎锡山收到电报的时候,正趴在桌前看兵工厂的报表。旁边的副官念完,他愣了愣,拿过电报自己又看了一遍,忽然笑了:“这谷大仓,倒是个爽快人。”
这年头天下军阀,要么张口借饷,要么伸手求援,个个都想空手套白狼。唯独远在甘肃的这个新晋督军,不攀交情、不打秋风,上来就谈买卖,还把“不赊账、不玩虚”写在明面上,倒真是股清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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