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灯时分,内室里只点着一盏羊角灯,灯花噼啪炸着细碎的火星。周冠英正坐在桌边翻内宅的账册,指尖在给孩子预备的绸缎、参茸那几行红圈上慢慢划过,眉头微蹙着。
谷大仓掀帘子进来,见她这副神色,就知道她又在想周冠霖那档子事。他拉了把椅子坐她对面,伸手轻轻按在她手背上:“还琢磨那混小子呢?放心吧,他那么大个人了,在外头自有他的活法,摔打两下饿不死,不用总挂心。”
周冠英手里的墨笔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鬓边的素银簪子随着动作微微晃着,灯光落在她眼底,没了平日里打理内宅的利落,只剩几分淡淡的疲惫:“我哪里还盼他别的。从前总想着他能改邪归正,撑得起周家的门面,如今才知道,都是奢望。”
她侧头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放得又轻又软:“现在我什么都不想,也不指望他能回来给谷家添什么助力,就盼着两个孩子平平安安降生,咱们这个家安安稳稳的,比什么都强。”
谷大仓心口猛地一热,伸手便将她揽进怀里,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他征战沙场半辈子,刀口舔血的日子都没红过眼,这会儿却觉着嗓子发紧:“委屈你了。这个家,里里外外都靠你撑着。”
周冠英安静地靠在他肩头,没说话,只轻轻攥住了他衣襟边角,像是攥住了这满室的安稳。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阚二库就被悄悄叫到了佛堂旁的小耳房。
周冠英换了身深青绣暗菊的褙子,头发抿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了昨夜半分软和,眉眼间尽是冷冽的果决,连声音都压得低而沉:“二库,有两件事交代你,出了这门,不许跟任何人提。”
阚二库赶紧抱拳躬身:“嫂子您吩咐!”
“第一,加派三倍眼线,沿着陕甘边界从南到北布下去。”周冠英指尖轻轻敲着桌沿,字字清晰,“若是发现周冠霖踏入甘肃地界,不必回来禀报,立刻带人就地撵出去。”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阚二库,目光锐利得像淬了冰:“不论死活。”
阚二库心里咯噔一下,猛地抬头,对上她的眼神,又赶紧低下头,声如洪钟:“明白!”
“第二,”周冠英语气稍缓,分量却半点没减,“府里内院的护卫,全换成当年跟老爷闯义和团、从徐州一路打过来的老兄弟。所有新来的、身家摸不清的,一律调到外院当差,不许踏进内院半步。院子四角立刻加盖岗楼,内院周边全天候持枪值守,半步不许离人。但凡有可疑人员靠近,先扣下再审问,错了我担着。”
“尤其是两位姨娘的院子,”她着重补了句,“接生的嬷嬷、进出的杂役、采买的仆妇,挨个查清楚三代底细,出半点儿差错,我唯你是问。”
阚二库这会儿彻底懂了。夫人哪里是怕周冠霖回来讨生活,是怕那走投无路的东西狗急跳墙,冲着肚子里的小主子来。他一挺胸膛,压着嗓子保证:“嫂子放心!我亲自盯着岗楼的事,保准内院连只生脸的苍蝇都飞不进去!”
周冠英微微点头,挥挥手让他退下。耳房里重归寂静,她转身望向佛堂里袅袅的香烟,双手合十,深深拜了下去。
她可以对亲弟弟狠下心,可以把内宅布得像铁桶一般,把所有锋芒都露在外头。她只求佛菩萨保佑,护住这谷家好不容易盼来的血脉,护住她守了半辈子的家。
西安督军府的花厅里,刘存厚捏着兰州发来的电报,拍着八仙桌哈哈大笑,震得茶碗都哐当响:“认怂了!谷大仓那龟儿子居然认怂了!”
他晃悠着踱到陈树藩跟前,把电报往桌上“啪”地一拍,满脸嘚瑟都快漫出来:“陈督军你瞅嘛!我就说这货不敢真动手噻?不就拿他几百条破枪嗦,又是要原物送回又是要两千大洋赔礼,说得跟煞有介事样的。我看啊,就是放句狠话给自己找台阶下!”
“想当年在四川,好多对头跟我硬碰硬,最后还不是都服软?”刘存厚撇着嘴,一脸不屑,“谷大仓也就收拾收拾马家军那帮散兵游勇,真要敢闯陕西的地界,老子让他有来无回!”
陈树藩斜靠在太师椅上,指尖转着茶盖,听完只淡淡苦笑一声,摇了摇头:“存厚兄,你还是不了解他哟。”
“咋个说?”刘存厚愣了愣,脸上的笑收了半截,“陈督军这话啥子意思?他未必还真能打过来不成?”
陈树藩没直接答,只把茶盖往碗沿一磕,慢悠悠道:“谷大仓这主儿,打从徐州出来闯天下,就没吃过半点亏。他这回按兵不动,不是怕你,是赶上家里有喜事,懒得跟你计较。”
他抬眼看向刘存厚,眼神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但这笔账,他铁定给你记在本本上。等腾出手来,有你好受的。”
刘存厚却不以为意,嗤了一声抄起电报:“喜事?他能有啥子天大的喜事?总不是生儿子嘛?就算生个金疙瘩,还能当枪使嗦?我就不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