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大仓本想着少年人热血上头,闹腾几天也就散了,只吩咐警厅“好生劝着往回撵,不许动手打人”,没成想这份松快反倒给了旁的人可乘之机。
没过几日,游行的队伍里便混进不少游手好闲的地痞无赖,套着件半旧的蓝布长衫,混在学生堆里喊口号,转头就趁乱摸街边杂货铺的烟、糖,掀了卖小吃的摊子。入夜后更有甚者,借着“革命”的由头砸门打劫,小巷里的富户、商号接连遭了殃。正经读书的学生被裹挟在里头懵懵懂懂,寻常商户却叫苦连天,没几天便纷纷上了铺板关门歇业,连山西过来的军械商队都停在城外不敢进,生怕货被抢了。
案宗在签押房的桌角堆了厚厚一摞,偷盗、哄抢、聚众滋事的状纸压得砚台都晃。谷大仓翻到最后一页,“啪”地将状纸往桌上一拍,终于忍到了头:“给脸不要脸!本想给读书人留几分体面,合着都拿老子当软柿子捏!”
他当即下令:调一个连的军警上街清场。普通学生只劝回学堂,不准推搡打骂;混在队伍里趁火打劫的地痞,还有挑头煽动乱子的头目,一律拿下收押,挨个审清楚底细。
军令一下,街上的锣鼓口号声当天便落了下去。总共抓了八个人,一半是城里有名的混混,一半是闹得最凶的学生领头,都关进了警厅大牢。兰州城晃荡了小半个月,总算重归安稳。
可风波没就此打住。
约莫过了一周,西安、上海那边的报纸顺着商路传进了兰州。头版醒目的大标题,指名道姓刺着谷大仓的名字——《西北反动军阀谷氏,镇压爱国学生,实为民众施暴者》。
文章写得义正词严,把他描绘成惧怕新思想、迫害进步青年的刽子手,大肆渲染军警“粗暴驱散”的场面,只字不提地痞作乱、商户被抢的前因后果,仿佛他平白无故就要拿学生开刀立威。
阚二库攥着报纸气冲冲闯进来,往桌上一摔:“大师兄你看!这帮耍笔杆子的也太歪了!明明是那帮混混先闹事,到他们嘴里成了咱们镇压学生了?”
谷大仓拿起报纸,眯着眼扫过几行,指节捏得微微发白。他打了半辈子仗,阵前挨骂是常事,可这般颠倒黑白的泼脏水,还是让心口窝蹿起一股火。
“这帮文人,就会捡一半话说。”他冷笑一声,把报纸往边上一扒,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只说我抓人,不说人抢东西;只说学生爱国,不说混混趁火打劫。合着我谷大仓就得眼睁睁看着兰州城乱成一锅粥,才叫不反动?”
“要不咱把城里卖这些报纸的都查了?”阚二库憋着气提议,“再给西安报馆发个电报,让他们别瞎咧咧!”
“犯不上。”谷大仓摆了摆手,往后靠在太师椅上,指尖敲着桌沿,“笔杆子长在人家身上,爱怎么骂怎么骂。只要城里安稳,商户能开门做生意,商队能正常往来,比啥都强。”
他顿了顿,眼神冷了几分:“真要是闹得过头了,敢跑到兰州来煽风点火,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骂两句掉不了一块肉,可谁要是真敢坏老子的地盘,手里的枪可不是吃素的。”
报纸被随手扔在了桌角,油墨印的“反动军阀”四个字刺着眼,谷大仓却没再看第二眼。
被外地几家报纸扣上“反动军阀”“民众施暴者”的帽子,谷大仓心里堵了好几天。他打了半辈子仗,阵前被骂祖宗十八代都不皱眉头,可这般平白无故颠倒黑白,反倒让他咽不下这口气——合着老子维持市面安稳,倒落了个恶人下场?
他思来想去,你们不就是会耍笔杆子吗?老子也会!
当下就吩咐下去,在兰州城里寻几个能写会算的文化人。底下人效率快,没两天就凑了班子:一个前清落第的老秀才,写得一手好八股;两个从北京流落到西北的新派学生,懂点白话文;再加个管排版印刷的老工头,凑了个寒酸的小报馆。谷大仓大笔一挥,给报纸定了个名字,叫《兰州通俗周报》,特意叮嘱:“别整那些之乎者也的鬼话,要让挑担的、摆摊的都能看懂。”
报纸头一期,洋洋洒洒写了大半版,前半段细说前阵子市面乱象:地痞混进学生队伍哄抢商铺、夜入民宅,多少商家关门歇业,多少百姓报案无门;后半段列数督军府上任以来的政绩:修黄河渡口、减过境商税、剿平南山土匪、设义仓赈济灾民。字字句句都在说:谷督军不是要镇压谁,是要护着老百姓过日子。
周报印了两千份,沿街免费派发,起初还真吸引了不少百姓围观,边看边念叨“怪不得前阵子街上乱,原来是混混闹的”。
可到了学生圈子里,直接激起了更大的反感。
学堂的墙头上当天就贴出了大字报,斥骂《兰州通俗周报》是“军阀喉舌”“御用宣传工具”,连带着把写文章的几个文人骂成“走狗文人”。几个领头的学生还当众烧了报纸,口号喊得比先前更响,反倒坐实了谷大仓“惧怕新思想、压制进步声音”的罪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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