憋着一股子窝囊气熬了三四天,谷大仓总算慢慢冷静下来。
他知道,擅自出兵是痴人说梦,北京那边不会允,各省军阀也不会跟着他瞎闹。可就这么吞下这口恶气,他做不到。枪杆子没法往东开,那就换个法子——用民气,用舆论,把这股火燎遍全国去,压也得压得洋人听听中国人的动静。
“给我拟通电!全国各省督军、镇守使,一律发!”
这天一早,谷大仓拍着签押房的桌子,语气斩钉截铁。电文写得直白粗粝,半点儿文官的客套都没有:
“巴黎和会,列强恃强凌弱,夺我山东,辱我国权。凡我中国军人,当此国耻,岂能坐视?谷某不才,愿与各省同仁共通电声援北京和谈代表团,拒不承认此等不公和约,誓死收回青岛主权。与其签此亡国之约,不如相持到底!”
电报一封接着一封发出去,从西北到东北,从华北到西南,沿着电报线传遍了各路军阀的地盘。他知道里头不少人等着看笑话,不少人想着明哲保身,可他不管——喊不喊是他的事,装聋作哑是他们的事。
通电发完,谷大仓转头就带人去了省立师范学堂。
消息传进去,学生们先是一阵哗然,个个面面相觑。这可是前不久才停了他们经费、驱散游行的“反动军阀”,怎么突然找上门来了?几个学生代表攥着拳头硬着头皮出去见,本以为又是来训话的,个个都憋着一股气。
谷大仓就站在学堂门口的台阶下,没带卫兵,也没穿军装,就一身短打,看着跟个普通行伍汉子没两样。见学生们出来,他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
“之前你们上街闹,我觉得是瞎闹腾,跟你们不对付,该撵的撵,该抓的抓。这事儿,我按我的规矩来,没错。”
“但今天不一样。巴黎和会把山东给日本人了,这是国耻。你们要游行,要示威,要喊口号,我不拦着,还帮你们。”
学生们都愣了,有人忍不住开口:“督军……你不镇压我们了?”
“镇压个屁!”谷大仓一瞪眼,随即又放缓语气,“以前是你们闹得没边,混混趁乱打劫,我得管市面。现在你们要是为了山东的事上街,老子站你们这边。旗子、标语、传单,我出钱给你们做;沿途的治安,我派卫兵给你们维持,保证没人敢趁乱抢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些:“但有一条,不许瞎闹,不许砸商铺,不许欺负普通人。要喊,就对着洋人的馆子喊,对着卖国的骂。真要是条汉子,就把劲儿往洋人身上使。”
学生们你看我,我看你,眼里的戒备慢慢变成了激动。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好!”,紧接着便是一片响应。
一天后,兰州城最大的一次游行示威浩浩荡荡地上了街。
前头举着“誓死收回青岛”“拒绝不平等和约”“声援和谈代表团”的白布横幅,学生、工人、商贩、甚至不少普通百姓都跟在队伍里,人山人海,沿着正街一路往东走。口号声震天响,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齐整,都有劲儿。
谷大仓换了身灰布长衫,混在队伍中间,也举着面小旗子,跟着喊口号。他嗓门大,中气足,喊得比谁都响,旁边的学生认出他来,先是惊讶,随即又跟着喊得更起劲儿了。
阚二库带着一队便装卫兵,散在队伍两侧,眼睛盯着街边的地痞混混,谁敢趁乱伸手,直接拎出来就走。这一趟游行走下来,街面安安稳稳,没一家店铺被抢,没一处起冲突。
沿途百姓看着,都念叨:“这回不一样,是真为国家的事呢。”
这边游行闹得红火,那边谷大仓早就拨了一笔款子,派人快马加鞭赶往上海,找当地最大的几家报馆,花钱登声明、发文章。
白纸黑字登得明明白白:甘肃全省军民,一致声援北京和谈代表团,绝不承认将山东转交日本的条款;甘肃境内即日起抵制日货,凡敢私运日货入境者,货没收,人法办;愿全国上下一心,争回主权,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报纸顺着商路、水路传遍南北,连北京的代表团都听说了西北有个督军,性子烈,嗓门大,实打实站出来声援。
这天夜里,谷大仓站在督军府的台阶上,看着街上学生们提灯游行的点点火光,听着远远传来的口号声,长长吐了口气。
阚二库站在旁边,低声问:“大师兄,你说……这能有用吗?洋人那边能松口不?”
谷大仓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难说。”他声音不高,带着点沙哑,“列强都是狼,吃到嘴里的肉,哪肯轻易吐出来。”
“但总不能就这么认了。”他抬头看向东边的夜空,像是能看见万里之外的青岛,“就算改不了结果,也得让他们知道,中国人没都哑。有人不服,有人不认。”
“今天你不喊,明天他就敢得寸进尺。这口气,总得争。”
风卷着远处的口号声飘过来,清晰又响亮。
他知道自己这点力量,在整个国家的颓势面前,或许只是杯水车薪。可该喊的话要喊,该站的立场要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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