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报发出去第三日,谷大仓正从校场回来,一身汗津津的,正跟阚二库念叨弹药装箱的事,电报房的小厮就攥着电报纸一路跑了过来,声音里带着点不敢信的急促:“督军!北京回电了!理藩院的正式批复!”
谷大仓脚步一顿,还愣了愣。他原本估摸着,北京那边正斗得鸡飞狗跳,这封电报少说也得压个十天半个月,搞不好最后石沉大海,没想到回得这么快。
一行人当即进了签押房,谷大仓一把扯过电报纸,展开来逐字看。周遭众将都屏着气,盯着他的脸色。
电文说得敞亮。
“谷督军鉴:
海参崴事急,前已遣陆军第九师宋焕章支队先期入俄,护侨维稳。惟俄境战火蔓延,侨民散处各地,宋部兵力分防不敷,屡电请援。
值此内争纷扰之际,阁下能以侨民为念,主动请缨万里赴援,实属赤诚,国家之幸。
唯前方路途遥远,战地补给极难,不宜大规模出兵。现准你部拣选精锐两千人,择日启程赴海参崴,归宋焕章节制,协同护侨。军械粮秣尽量自筹,中央当尽力筹措补给接应。
切望速行,以解侨困。”
谷大仓看完,把电报往桌上一拍,嗤了一声:“两千就两千。总比一口回绝,让咱们在这儿干看着强。宋焕章那边正缺人手,咱们去了正好顶上。”
底下杨运通最先按捺不住,往前跨了一步,眼睛都亮了:“督军!那咱们什么时候动身?我这就去点兵!”
“瞧你那急样。”谷大仓斜了他一眼,嘴角却带着点笑意,“当初哭着喊着要跟着去,这回遂了你的意。”
他当即就着地图部署:两千人的计划不变;炮队精简,只带两门过山炮,多带机枪和弹药,轻装简从;粮草、药材备足三个月的量,能多带就多带,北京那句“尽力筹措”听听就行,真指望中央补给,到了地方就得喝西北风。
又转头看向魏守义:“守义,家里就交给你了。抽走了两千精锐,边界上更得盯紧。陈树藩虽说撤了兵,也不能不防。兰州城稳,我们在外面才打得踏实。”
魏守义虽满心遗憾没能跟着去打洋人,还是“啪”地敬了个军礼,声如洪钟:“督军放心!有我在,甘肃的地界半分乱子都出不了。粮草弹药我按时往前线送,绝不给大伙拖后腿!”
谷大仓轻轻摆手:“补给的事情就别操心了,我路上想办法。从兰州到海参崴,走一趟就得两个月,等你的粮草到了,我们早就成了倒卧了!”
部署完毕,众人各自散去忙活。谷大仓站在地图前,指尖顺着黄河一路往东,划过营口,划过渤海,最后停在海参崴的位置,久久没动。
两千人不多,比起几万侨民,比起纷乱的战局,这点兵力或许只是杯水车薪。
可总归是去了。
总归不是站在岸上光喊口号,总归是真刀真枪地去接同胞回家。
他收回手,冲门外吩咐:“传令下去,各营连夜打点行装。三天之后,黄河码头集合,先乘船到营口,再换船北上,直奔海参崴!”
“是!”
声音传出去,带着军人的干脆利落。
西北的风卷着黄土吹过督军府的屋檐,却吹不灭这团往万里之外烧去的火。
汉中镇守使署里,刘存厚正蹲在门槛上啃酱肘子,心里还憋着前些日子的窝囊气。
当初他封了甘陕商路,本想趁谷大仓被学潮工潮缠得脱不开身,敲一笔过路费油水,结果没等谷大仓发作,先被陈树藩揪着领子骂了个狗血淋头,灰溜溜撤了卡子,还把扣的货全送了回去,脸都丢到姥姥家了。这阵子他天天窝在汉中,逢人就骂谷大仓是个愣头青,仗着兵多欺人,心里还暗暗盼着这小子哪天栽个大跟头。
这天副官拿着份电报匆匆跑进来,脸色古怪:“帅……帅爷,兰州那边传来消息,谷大仓要出兵了。”
“出兵?”刘存厚肘子一顿,眼一瞪,“他要打过来了?不能吧?陈督军不是都调解好了吗?”
“不是打咱们。”副官咽了口唾沫,“是出洋,去海参崴,护侨。说要去救那边的中国老百姓,中央都批了,两千精锐,过几天就动身。”
刘存厚手里的肘子“啪嗒”就掉在了地上。
他愣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嘴里喃喃:“护侨?去跟洋人干?”
前阵子谷大仓通电说要去打山东、收青岛,他还当是说大话撑场面,跟别的军阀一样喊口号博名声。没想到这愣头青是来真的,山东不让去,转头就真要带兵去万里之外的海参崴,救素不相识的侨民。
想起自己前些日子干的那档子事。人家要去为国争脸面,自己在背后封商路、卡商货,捅人家刀子,这叫什么事儿?
他猛地抬手,“啪”“啪”照着自己脸上就抽了俩大嘴巴,抽得自己嘴角都发麻。
“娘的,刘存厚你个龟儿子!”他啐了一口,骂得狠,“人家去救同胞,你在背后搞小动作,你也配叫带兵的?川人啥时候出过你这种窝里横的货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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