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七年,冬。
辽西,阳乐城外,辽东军大营。
北风卷着残雪,呼啸扫过连片的营寨。一座座帐篷沿着冰封的河谷铺开,辕门之前甲士持戈肃立,旌旗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
自辽水一战结束之后,辽东军接管辽西已有数日。
关羽坐镇阳乐大营,刘晔作为随军谋主,辅佐处置辽西新附之地的军务安抚。
一边分遣各部兵马,一步步接收辽西各个县城、坞堡关隘;一边征调沿途民夫、工匠,赶往临渝隘口,丈量地势、采伐木料石料,为修筑雄关做先期筹备。
大营东侧,单独划出两座军帐,安置成廉、鲜于辅二人。
二人归降之后,虽受关羽礼遇,授以军中职位,可心底始终压着一块千斤重石。
他们的宗族亲眷,尽数留在幽州渔阳郡境内,依旧处在曹氏势力的掌控之下。
当初两军阵前归降之时,刘晔当面许诺,会派遣幕府密使潜入北地,设法保全、接应两家家眷。这份承诺,是二人放下顾虑、诚心归降最重要的根基。
可许诺归许诺,幽州如今风声鹤唳。
北方六郡遍地叛乱,曹氏官府到处盘查往来行人,关卡盘查一日严过一日。想要从戒备森严的幽州地界,把两大家族数百口人安然接出,谈何容易。
夜幕降临,风雪稍歇。军帐之内烛火摇曳,帐外巡营甲士的脚步声时不时遥遥传来。
成廉、鲜于辅相对而坐,帐中炭火噼啪燃烧,却驱不散二人眉宇之间重重的忧虑。
帐案之上,摆着两封墨迹干透的家书。
一封是成廉亲笔,写给尚在渔阳的妻儿族人;一封是鲜于辅手书,写给宗族长老与家中老母。信中言辞恳切,告知家族自己已经归降襄阳大将军府麾下,讲明如今处境,叮嘱族中人谨言慎行,切勿对外泄露消息,静待幕府派人暗中接应,寻机脱身南来辽西。
鲜于辅伸手拿起自己那一封家书,指尖摩挲过绢纸,长长叹了一口白气。
“自我归降之后,夜夜难以安寝。” 他声音低沉,眉宇间满是愁绪,“我鲜于氏世代扎根渔阳,宗族部曲数百口,几代人经营于此,根基全在幽州土地之上。如今我身在辽西,一旦消息泄露,渔阳那边,顷刻便是灭门之祸。”
成廉在一旁面色凝重,缓缓点头。
他本是吕布旧部,辗转沙场半生,家眷早年几经流离,如今妻儿、族中子弟数十口全都寄居在渔阳城内。
当初吕布覆灭,他侥幸保全性命,本以为可以让家人安稳度日,谁料辽西一战兵败被俘,自己归降,反倒将全家推到刀刃之上。
“我又何尝不是如此。” 成廉声音沙哑,“沙场厮杀,刀枪加身,生死不过一念之间,我从来不曾畏惧。可牵连家中老小,这份煎熬,比上阵对敌还要难熬百倍。”
“曹公秉性,我等十分清楚。丞相法度严酷,对待叛将的亲眷,向来不会手下留情。若是渔阳官吏得知我二人已经归降,牢狱、屠戮,便是族人的下场。”
两人帐中对坐,没有高声慷慨的豪言,只有乱世降将真实的惶惑与煎熬。
阵前归降之时,眼见大势已去,又得到襄阳幕府保全家眷的许诺,才决意俯首。可真等到尘埃落定,冷静下来,才明白这一条后路布满凶险,祸福全然难料。
帐帘被人轻轻掀开,一股凛冽寒气随之灌入。
随军从事,受刘晔指派负责北方密探事务的掾吏,名唤苏慎,躬身走入大帐。此人常年做暗线游走之事,心思缜密,熟悉幽州山川关隘,是幕府精心挑选出来主持营救家眷一事的密使。
苏慎一身粗布褐衣,已经换上了行商的装束,腰间只悬一柄短匕,不带甲胄,双手捧着两只用油布层层包裹好的信囊。
“末掾苏慎,见过二位将军。” 苏慎躬身行礼,恪守幕府掾吏的身份,自称名。
鲜于辅连忙起身,拱手回礼:“苏从事,劳你深夜前来。两封家书,已经写就。”
说着,把案上两封绢信递了过去。
苏慎接过,拆开油布,将两封家书仔细收好,妥帖藏在内衬夹层之中。
“刘子扬先生已经吩咐妥当。我此次带八名精干密探,扮作北方贩运皮毛、谷物的行商,分作三队,分批潜入渔阳。”
“第一队由我亲自带队,先入渔阳城,设法秘密联络二位将军府中的心腹旧仆;余下两队在外接应,若是事态顺利,便分批掩护家眷向着辽西边境转移,绕道避开大路关卡,走山野小路进入我方控制地界。”
成廉眉头紧锁,追问一句:“如今幽州各处关卡盘查极严,渔阳城内又驻扎曹氏守军,一旦行迹败露,又当如何?”
苏慎神色平静,早已经把利弊思虑周全:“若是城内已经风声走漏,我绝不强行接触家眷,会立刻抽身折返辽西,回来如实禀报,再另行谋划别的法子。密探行事,保全消息优先,万万不可逞一时之勇,白白折损人手,反倒把二位将军家族推向明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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