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流亡之人(1 / 1)

五月的江东,已是暑气初显,但比天气更燥热的,是随着商队、信使不断传来的北方消息。

那场始于未央殿的诛董政变,其引发的余震正以惊人的速度撕裂着摇摇欲坠的长安朝廷。

董卓伏诛后,其部将李傕、郭汜、张济、樊稠等人如惊弓之鸟,惶恐不安。

他们派遣使者前往长安,卑微地乞求朝廷赦免。

然而,如今刚刚上位,执掌朝政的司徒王允,以其文人固有的固执与清高,断然拒绝了赦免的请求,坚持要追究所有董卓余党的罪责。

“王允此举,不啻于自掘坟墓!”周瑜在接到第一批消息时,便做出了精准的判断,“逼虎跳墙,智者不为。”

果然,在讨虏校尉贾诩这个始作俑者的教唆下,走投无路的李傕等人决定铤而走险。

贾诩言道:“闻长安中议欲尽诛凉州人,诸君若弃军单行,则一亭长能束君矣。不如相率而西,以攻长安,为董公报仇。”

“事济,奉国家以正天下;若其不合,走未后也。”

李傕等深以为然,遂聚集数千兵马,惶惶西行。

途中,关于朝廷欲尽诛凉州人的谣言愈演愈烈,引得董卓旧部纷纷来投,等兵临长安城下时,竟已聚众十余万!

黑云压城城欲摧。十余万西凉军将长安围得水泄不通,发起了猛烈进攻。

吕布虽勇,终究独木难支。

至六月初,吕布军中部分并州兵卒在恐惧与利益的驱使下叛变,打开城门,引李傕军涌入城内。

顿时,长安陷入了烽烟之中。吕布与李傕军在街巷间爆发激战,虽奋力搏杀,但寡不敌众,形势急转直下。

他率领数百骑兵杀至司徒府,欲接王允一同突围。

“奉先可速去!勉力关东诸公,勤王社稷!!”王允须发凌乱,却固执地推开吕布。

“若蒙社稷,上安国家,吾之愿也;如其不获,则奉身以死之。陛下幼冲,恃我而已,临难苟免,吾不为也!”

吕布见其意已决,无奈之下,只得引残部奋力突围,冲出长安,不知所踪。

李傕、郭汜等军涌入长安,屯于皇宫南宫门外,大开杀戒。

太仆鲁馗、大鸿胪周奂、城门校尉崔烈、越骑校尉王颀等公卿大臣顷刻殒命。

乱兵纵情烧杀抢掠,官民百姓死伤万余人,尸骸枕藉,堵塞道路,繁华帝都顿成人间炼狱。

王允扶掖着年幼的汉献帝,踉跄登上长安城宣平门避祸。

望着城下如同豺狼般的叛军,王允悲声质问:“臣子无作威作福,尔等将军乃纵兵如此,欲何为乎?”

李傕等人在城下屯兵威逼,要求献帝交出王允。

为保献帝安危,王允长叹一声,毅然走下城楼,遂被李傕等人抓获。

李傕等逼迫献帝下诏赦免天下,随后便诛杀了王允及其妻子家小。

自此,李傕自封扬武将军,郭汜为扬烈将军,樊稠等人皆为中郎将,把持朝政,西汉二百年都城,彻底沦为武夫掌中之玩物。

消息传至秣陵,刺史府内一片沉寂。

“刚愎自用,取祸之道!”王朗看完军报,痛心疾首。

“王允若能暂赦李傕等人,缓图后计,何至于此!如今……唉!”他长叹一声,为那位司徒的固执与悲剧结局感到惋惜,也为朝廷再次坠入深渊感到绝望。

“长安沦陷,天子复落权臣之手,”张昭面色凝重,“自此以后,汉室威严扫地,各地诸侯,恐怕再无顾忌了。”

李璟默然不语。历史的车轮,正沿着他熟悉的轨迹,碾过无数的尸骸,滚滚向前。

王允的悲剧,早在他的预料之中,但亲眼“目睹”这过程的残酷,仍让他心中沉甸甸的。

就在长安血案的消息尚未完全消化之际,六月下旬,又一则关于“故人”的消息,从汝南前线传来。

吕布自长安突围后,如同丧家之犬,一路向东逃窜。

他首先想到了实力雄厚、且与董卓有旧怨的南阳袁术,便率残部南下,出武关投奔。

袁术倒是“慷慨”地接纳了这位天下第一猛将,厚加赏赐。袁术本以为能得到一员大将,以此来制衡江东。

然而吕布本性难移,自恃诛杀董卓有大功于袁氏,其部下依旧骄纵不法,在宛城周边肆意劫掠,引得民怨沸腾。

袁术表面上依旧客气,内心却已将其视为心腹大患。

吕布也察觉到袁术态度的微妙变化,心中不安,便生去意。他想到了远在江东的故友——李肃。

“仲严在江东,如今已是一方诸侯,或许能容我存身。”吕布对麾下将领这般说道,遂生出去投奔李肃的念头。

然而,就在他准备动身之际,李傕、郭汜把持朝廷后发出的、通缉“叛将”吕布的文书也传到了南阳。

吕布虽勇,却也知自己如今是丧家之犬,若去投奔李肃,恐怕会给刚刚站稳脚跟的故友带来巨大的政治麻烦和军事压力。

“罢了……”吕布长叹一声,英雄末路,亦有顾虑。

他最终没有南下江东,而是在汝南地界转道,向北而去,投奔了此时风头正劲的冀州牧袁绍。

当这条曲折的消息最终通过潘隐的渠道,呈送到李肃案头时,这位性情豪爽的临淄侯,沉默了许久。

他走到窗边,望着北方,虎目之中流露出复杂难言的情绪。

有关在五原并肩御胡、纵马饮酒的豪迈,有对吕布其人行事的不以为然,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切的遗憾。

“奉先……他本是可以来的。”李肃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某虽不赞同其行事,但他若来,某必以故友之礼相待,总能给他一个安身立命之所。可惜……他还是选择了北去。”

李璟站在父亲身后,能感受到那份真挚的惋惜。

他知道,父亲是真心念着那份在边塞血火中结下的情谊。

“父亲,吕将军选择北上,或许也是不想连累我们。”李璟轻声安慰,“如今袁绍势大,他投奔袁绍,或许另有一番机遇。”

李肃摇了摇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那声叹息,在初夏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