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炭火盆里噼啪的轻响显得格外清晰。
辛毗脸上的错愕慢慢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将了一军的凝重。
他仔细打量着主位上的李肃,似乎想从那副看似诚恳的表情下,看出几分狡黠或试探。
“君侯,”辛毗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斟酌过的,“战马,乃军国重器,非同一般货物。
河北虽产马,然我军北伐公孙瓒,正值用马之际,恐难有多余输出。将军此议,只怕……难为。”
李肃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推拒,反而顺着话头,一脸理解地点头:“佐治先生所言极是,战马确系紧要。
正因如此,肃才愿以高价换取。邯郸侯讨伐国贼,功在社稷,我江东出些钱粮盐帛,略尽绵薄之力,也是应当。
只是,空手而来,空手而归,终究不妥。
若能以我江东有余之物,换河北一时用度稍缓之马,各取所需,岂不美哉?
此事若成,传扬出去,亦是邯郸侯与肃,同心协力,共扶汉室的一段佳话。”
他再次把“共扶汉室”这面大旗扯了出来,堵住了辛毗直接用“大义”名分强压的口子。
辛毗眼皮跳了跳,感觉像是拳头打在了棉花上。
他沉默片刻,知道完全拒绝已不可能,对方咬死了“互利”,自己若再坚持白拿,传出去反倒显得河北霸道无理。
他只能尝试在具体条件上设置障碍。
“君侯既有此心,毗亦感佩。”辛毗语气放缓,开始讨价还价,“只是不知,将军所需战马几何?又愿以何物、何种比例相易?
须知,一匹合格的战马,需精心喂养数年,耗费甚巨。”
李肃心中早有腹案,面上却露出思索之色,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轻敲击:“数目嘛……首批,暂定两千匹如何?需得是能上阵的健马,老弱病残可不行。”
他顿了顿,观察着辛毗的反应,见对方眉头微蹙,便继续道,“至于交换之物,我江东的雪花盐、上等白糖,还有新近酿造的‘秣陵春’酒,皆乃市面上难得的紧俏货。
此外,可用部分江东特产丝绸,以及……足色的五铢钱。比例嘛,可以细谈。”
“两千匹?!”辛毗声音微微拔高,随即意识到失态,强压下来,摇头道,“将军这是要掏空我河北马场啊!北伐在即,数千匹战马岂能轻动?五百匹已是极限!”
“佐治先生,五百匹未免太少了些。”李肃也摇头,脸上带着生意人般的精明,“我江东诚意十足,愿出高价。
若只五百匹,这交易做起来,意义不大啊。不如这样,一千五百匹,盐、糖、酒、丝绸、钱帛,任君挑选组合,价格绝对让先生满意。”
“八百匹!最多八百匹!”辛毗寸步不让,“而且,需以粮食为主!盐糖之物,虽好,却不能充作军粮!”
“粮食……”李肃沉吟,江东这两年还算丰收,粮仓确实充实,但粮食是根本,不比盐糖可以快速再生产。
他略一权衡,道:“粮食可以给一部分,但不能全部。这样,一千二百匹战马,我方提供部分粮食,其余以盐糖丝绸和钱帛补足。
盐糖之利,先生应当知晓,换取钱粮亦是便捷。”
两人你来我往,如同市井商贾般锱铢必较。
辛毗坚持战马数量不能过多,并以粮食为要挟;李肃则咬定马匹数量,并试图用高价值的盐糖来抵消部分粮食输出。
王朗、华歆等人眼观鼻,鼻观心,默不作声,心中却对李肃这番应对暗自点头。
周瑜、鲁肃等人则在后方静静听着,不断分析着辛毗话语中透露出的河北虚实。
“君侯,非是毗不肯通融。”辛毗语气转冷,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战马关乎北伐成败,关乎能否早日铲除国贼,迎还朝廷安宁!
若因马匹不足而延误战机,此责,谁人能负?”他又试图将大义压上来。
李肃神色不变,语气却同样严肃了几分:“佐治先生,肃亦知北伐重要。
然,江东六郡,若无足够骑兵震慑,何以保境安民,何以稳固陛下东南屏障?
若因军力不足,致使东南有失,此责,又该谁负?
邯郸侯在北,我等在南,皆为汉室屏藩,理应互相体谅,共度时艰才是。”
他巧妙地将“责任”问题抛了回去,强调江东同样面临压力,需要战马自保,同样是“为了汉室”。
辛毗一时语塞,发现李肃此人,看似粗豪,实则心思缜密,极善言辞,总能找到合适的理由来应对,软硬不吃。
他意识到,想空手套白狼或仅用大义压服,恐怕难以奏效。继续僵持下去,只会徒耗时间。
他深吸一口气,脸色缓和下来,仿佛下定了决心:“既然将军执意如此……一千匹!这是底线!而且,粮食必须占七成!其余三成,可用盐糖钱帛抵扣。”
他死死盯着李肃,“若君侯再还价,毗只好如实回禀袁公,言明江东……暂无合作之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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