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阳城的夜,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吕布坐在书房里,面前摊开的粮草册上,墨字如针,刺得他眼睛发疼——仅余两月之粮。
“两月……”他喃喃道,手指抚过那些数字,仿佛能摸到粮仓里日益空瘪的麻袋。
门外传来脚步声,成廉、魏越、陈宫、高顺四人鱼贯而入。烛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投在墙上,如四座沉默的山。
“温侯。”成廉率先开口,声音粗粝,“刚接到探报,曹操前锋已至费县,距开阳不足百里。看阵势,是要合围。”
吕布头也不抬:“来了多少人?”
“先锋五千,由乐进、鲍忠统领。”魏越接话,脸色凝重,“中军三万随后,曹操亲自坐镇。看样子,是要一举拿下琅琊。”
书房里沉默了片刻。
陈宫上前一步,烛光映着他清瘦的面容:“温侯,开阳虽坚,但孤城难守。曹操若围而不攻,断我粮道,不出两月,军心必溃。”
“那军师有何高见?”吕布抬眼,目光如刀。
陈宫深吸一口气:“南下。”
“南下?”吕布挑眉,“下邳?广陵?”
“再往南。”陈宫直视他,“江东。李肃。”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成廉和魏越对视一眼,欲言又止。高顺垂目而立,如雕像般沉默。
“江东……”吕布笑了,笑声里带着自嘲,“让我去投仲严?”
“不是投,是联。”陈宫急道,“李肃与温侯有旧,当年五原救命之恩,他必不敢忘。如今温侯困守孤城,他若知消息,定会来援。咱们可借道下邳,南下广陵,与江东军汇合。届时以长江为凭,进可图徐州,退可守江淮,大业可期!”
话说得恳切,逻辑也通。但吕布脸上的笑容却渐渐冷了下来。
他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月色如水,洒在院中那株老槐上,枝叶在夜风中轻摇。
“公台。”吕布背对众人,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可知道,这天下诸侯,我吕布依附过多少?”
陈宫一怔。
“丁建阳、董仲颖、王子师、袁公路、袁本初……甚至刘玄德。”
吕布一一数来,语气淡漠,“依附强者,借势而起,这本就是乱世生存之道。我吕布不是什么清高君子,为了活命,为了兵马,低头认主,我不在乎。”
他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可唯独李仲严,我做不到。”
“为何?”陈宫不解,“当年五原城外,温侯救他性命;后来他子李璟出生,温侯赠其金锁,结为通家之好。这份情谊,难道不值得……”
“正因有情谊,才不能去!”吕布打断,声音陡然提高,“公台,你告诉我,如今李肃是什么身份?”
陈宫默然。
“车骑将军,宋侯,坐拥江淮两州七郡,雄踞东南!”吕布一字一句,“而我呢?丧家之犬,困守孤城,麾下不过万余残兵!”
他走回案前,手指重重敲在粮草册上:“当年在五原,我与仲严并肩杀胡,他称我一声‘奉先兄’,我喊他一句‘仲严弟’。那时我们一样,都是边军小校,最大的梦想不过是杀敌立功,封个都尉、校尉。”
“可现在呢?”吕布眼中闪过痛色,“我若去了江东,见了他,该怎么称呼?‘车骑将军’?‘宋侯’?他见了我,又该如何?‘吕将军’?‘温侯’?”
他摇头,笑容苦涩:“一旦我踏进秣陵城,跪在他面前称臣,我们之间就再也回不去了。兄弟做不成,君臣又做不了!”
成廉忍不住道:“温侯,性命攸关,何必在意这些虚礼?李肃重情义,必不会慢待……”
“你不懂。”吕布摆手,“正因为他在意情义,我才更不能去。你想想,若我去了,他该如何安置我?封个将军?让我在他麾下听令?我吕布,能甘心吗?”
他环视众人,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我若不甘心,早晚生怨;他若顾念旧情,处处容让,又会寒了麾下将士的心。到最后,情谊磨尽,只剩嫌隙——何必呢?”
书房里一片寂静。
陈宫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他太了解吕布了——骄傲如虎,宁折不弯。这番话虽偏执,却是真心。
“那……孙策呢?”魏越试探道,“东海郡与琅琊毗邻,唇亡齿寒。若咱们派人求援,孙伯符或许……”
“孙策?”吕布嗤笑,“那小子年纪轻轻,野心却大。请他入琅琊,等于引狼入室。况且他与江东有杀兄之仇,如今正恨李璟入骨。若与他走得太近,难保江东不会多心。”
他走回座前,坐下,双手按在案上:“不必再议了。开阳城高池深,粮草尚可支两月。曹操远来疲惫,咱们以逸待劳,未必不能一战。”
陈宫还想再劝,却被高顺一个眼神止住。
这位沉默的将军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如磐石:“温侯既已决意,顺等自当死战。只是——若事不可为,还望温侯以性命为重。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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