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2章 秋草之变(1 / 1)

七月流火,饶乐水两岸的草浪开始泛黄。

牧人们赶着牛羊往河谷深处迁移,马蹄踏过枯草,扬起一阵阵灰白的尘烟。

素利坐在大帐外的木墩上,手里握着一根草茎,慢慢嚼着,望着远处那片渐渐变色的草原。

这个秋天来得格外早,北风里已裹了凉意。

“探清楚了。段日陆眷上月派了他兄弟去昌黎,拓跋邻也派了人。莫护跋更是频繁出入程普的营寨。”

一个老渠帅站在他身后,声音压得很低。

素利没有回头,嚼着草茎的动作却停了。“去了几回?”

“段部一回。拓跋部一回。”

“献了多少马?”

“三部加起来,不下三千匹。”

素利把草茎吐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尘土。

“三千匹。上次我当着他们的面说一骑不发,他们转过身就送了三千匹。”他发出一声低沉的冷笑。

“好,好得很。鲜卑人的规矩是头领说了算,如今倒好,头领的话还不如程普的一张笑脸。”

八月,草原上出事了。

河西鲜卑一个小部落的渠帅,趁着秋高马肥,带着两百余骑南下游荡,闯入辽东属国乌桓难楼的牧场,抢了三十余匹母马和十几袋秋盐。

难楼没有私自动兵,而是策马直奔昌黎,将事情原原本本报到了程普案前。

程普当即遣蹋顿率五百乌桓骑队北上。蹋顿追了两天,在马盂山北麓截住了那股鲜卑骑兵。

鲜卑人仗着马快想跑,被蹋顿分兵两路兜住首尾,两百余骑折了大半,余下跪地请降。

蹋顿将那渠帅押回昌黎,连同追回的马匹和盐袋一并交与程普。

程普命人将劫掠的马与盐如数归还难楼,又将那渠帅捆了,遣快马押送饶乐水北岸的素利王庭。

随人同去的还有一封信,措辞克制而硬朗:鲜卑之众,江东之民。犯江东之民,即犯江东之律。此人还君,律由君断。若有再犯,江东军亲执之。

素利当着帐中诸将的面看完了这封信。火盆里的炭噼啪爆了一声,帐中鸦雀无声。

他慢慢把帛书折好,放在案角,对使者只说了四个字:“依律处置。”

那渠帅当日便被按在饶乐水边,当着程普使者的面,一刀斩了。

这事传得极快。不到十天,饶乐水两岸的大小部落都知道素利大人亲手砍了一个抢汉人牛羊的渠帅。

拓跋邻在自己的帐中听完了整个经过,当夜派人往南边送了一封信,信上只写了一句话:时机将至,宜早预备。

九月,昌黎城的马市开了。这马市是程普入夏以来便筹划的,选址在昌黎城西的一片河谷草滩上。

江东军用茂山铁场新锻的铁器、车船运来的布帛和海盐,与归附各部的马匹、皮张、羊毛互市。

难楼、苏仆延、莫护跋各率部众携货而来,河谷间帐篷连绵如云,篝火昼夜不熄。

开市那日,程普命人在市口立了一道木栅,栅上贴了告示,用鲜卑文和汉文写着互市的规矩:铁器一柄换壮马一匹或老马两匹,盐一釜换羊皮十张或牛皮三张,布帛五匹换壮马一匹或羊皮三十张、羊毛三囊。价比草原上公道得多,且江东商队不挑肥拣瘦,照单全收。

莫护跋的族人牵来了百余匹良马,换走了一批新锻的镰刀、锄头和马镫,临行前又追订了百柄镰刀、五十把剪毛铁剪,说明年开春再来。

苏仆延拿羊毛和羊皮换了二十釜海盐,用生硬的汉话说这盐比草原跟行商高价买来的还好,又细又白。

程普巡视马市时看见一个乌桓老妪蹲在盐摊前不肯走,用干枯的手指反复捻着布袋里的白盐,眼窝有些发红。程普驻足问她家中光景如何。

老妪说从前公孙度在时一釜盐要用两头牛去换,如今一张羊皮就能换一釜,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便宜的盐。

“往后都是这个价。”

程普俯身将掉在草屑中的几粒盐粒捡回布袋,“你回去告诉族人,盐不够了就来昌黎。江东军在辽东一日,这盐市就开一日。”

老妪抱着盐袋千恩万谢地走了。蹋顿牵着一匹刚换来的河西骏马从旁边经过,蹄声嘚嘚,随口笑着说,将军如今专管盐铁买卖,倒比武人还像商贾。

程普弹去袖上的尘灰说,仗打完了,盐铁便是刀兵。

素利还在饶乐水以北观望,鲜卑人迟早要翻过山来看个究竟。

素利终于翻过了那座山。

十月初,一支鲜卑商队出现在饶乐水南岸。他们的皮袍上沾满了长途跋涉的尘土,驮马两侧挂着从草原带来的皮张和药材。

牵马的壮汉自称是从饶乐水以北来的,想到昌黎马市换些盐铁。

队中几个年轻后生在铁器摊前逗留不去,反复摩挲茂山铁场新锻的镰刀,用鲜卑语低声议论着什么。

其中一人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话向摊主打听:段部的人来过了没有?拓跋部的人来过了没有?问完也不等回答,搁下镰刀便走了。

这消息很快传到了饶乐水以北。先是段部辖下几个小部落头人借口商队往来绕开了素利的禁令,其后拓跋部的子弟们也赶着马群悄悄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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