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六年,正月初一。
雪后初霁,阳光穿过薄云洒在秣陵城的青瓦白墙上,檐角冰棱滴下水珠。
淮河畔的爆竹声从除夕响到天明,街巷间弥漫着硫磺与松柏的混合气味,货郎们推着独轮车沿街叫卖新制的桃符和红纸窗花,一群总角小儿蹲在巷口争抢未炸的哑炮。
将军府门前新贴了桃符,两盏大红灯笼在晨风中微微晃动。下人们换上了新浆洗的青布短褐,进进出出脚步轻快,偶尔有稚童举着风车从廊下跑过,笑声清脆。
李璟昨夜守岁至三更,与蔡琰和几位新妇围着炭火话家常,天不亮便醒了。
蔡琰还在熟睡,续儿昨夜跟着奶娘睡在侧厢,听奶娘说小家伙守岁时强撑着不肯合眼,到底是熬不住,子时刚过便趴在榻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只没啃完的麦芽糖,嘴角沾着糖渣。
李璟轻手轻脚起身,替蔡琰掖好被角,披了件厚氅,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院中的积雪已被下人扫出一条青石小径,空气里带着烟火燃尽后的微苦与檐下冰柱的清冽。
后院的正堂里,李肃已在座。他今日换了一身绛紫色的新袍,腰束玉带,身旁坐着环夫人,怀里抱着一个襁褓。
襁褓中是个男婴,眉目清秀,睡得正沉。
蔡夫人坐在另一侧,怀中也有一个襁褓,同样是个男婴,比环夫人怀中的略小些,小拳头攥得紧紧的。两个新生命给这座戎马半生的将军府添了几分难得的柔和。
李璟走进正堂,对着父亲和两位母亲深深一揖。“孩儿给父亲拜年。见过环母、蔡母。”
他直起身来,目光落在两个襁褓上,语气里多了一丝暖意,“这便是珫弟和瑱弟?”
环夫人将怀中襁褓微微侧过来给李璟看,眼中带笑。
李珫在李璟离家前往成都后不久降生,如今已有数月大,眉目间隐约有环夫人的温婉。
蔡夫人怀中的李瑱更小一些,是李璟在益州攻打雒城时出生的,小脸皱巴巴的还未完全舒展开,攥着拳头睡得人事不知。
李肃向来严肃的脸上露出难得一见的笑意,他这一生戎马倥偬,中年得子李璟时尚且在北疆边塞与鲜卑人周旋,如今到了这般年纪还能连得两子,怎能不欣慰。
李璟走近些细看,两个婴儿都睡得香甜,李珫的眉眼像环夫人,李瑱的下巴则隐约有李肃的影子。
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前世他是独生子,逢年过节家里总是冷冷清清,今生又常年在外征战,与家人聚少离多。如今忽然多了两个弟弟,虽非同母所出,终究血浓于水。
前世那句“打虎亲兄弟”忽然从心底浮上来,将来李氏的基业若想长久,不能只靠他一人。
李珫、李瑱、还有他自己的儿子李续、李维,这一代人丁兴旺,宗室昌盛就是家族最厚的根基。
正想着,门外传来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
李续拉着李维的手,从门槛外摇摇晃晃地跨进来。
李续穿着一身新做的红绸小袄,头上扎着两个小鬏鬏,一进门便松开李维的手,张开双臂朝李璟扑过来。
“爹爹!”
这一声叫得清脆响亮,把正堂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引了过来。
李璟蹲下身一把将儿子抱了起来,小家伙比半年前重了不少,搂着他的脖子不肯撒手,小脸埋在他肩窝里蹭来蹭去。
李续抬起头,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盯着李璟看了半晌,忽然伸手去摸他的胡茬,咯咯笑起来。
李璟心里一软。离家半年,回来时长子已经满地跑,能在膝下玩闹了,会叫爹爹了,会问爹爹去哪里了。
蔡琰说他刚走那几日,续儿每天傍晚都要拉着奶娘去府门口站一会儿,望着街口的方向喊“爹爹”,喊到天黑才肯回去。
这些事蔡琰从未在信里提过,是昨晚守岁时奶娘嘴快说漏的。李璟将儿子抱得更紧了些,抬起头时,李维正怯怯地站在奶娘腿后望着他。
袁姬在旁轻轻推了推李维的背:“去,叫爹爹。”李维这才小步小步地挪过去,奶声奶气叫了一声。李璟将他也揽到膝前,一手一个抱着,两个小子在他怀里互相拉扯对方的衣领,闹成一团。
李肃看着这番情景,端起茶碗慢慢啜了一口,不动声色地望了环夫人一眼。
环夫人抿嘴轻笑。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吩咐管事去灶上催催煮汤圆,要全家围炉同食。
两个小家伙分到了小半碗芝麻馅的汤圆,李续吃得满脸都是,李维则小心翼翼用调羹舀着一口一口慢慢咽,生怕烫了舌头。
午后雪霁,屋檐滴下融雪。李璟去了吕玲绮的住处。吕玲绮是吕布的独女,当年跟着父母到江东,性子倔得像她爹,平日最爱在院子里舞枪弄棒。
李璟进门时她正在积雪未扫的庭院中练戟,一杆方天画戟舞得虎虎生风,戟尖扫过积雪扬起一片白雾。她的额发被汗浸湿了贴在鬓边。
看见李璟进来她收了戟,脸上泛起一丝难得的红晕,却又努力克制着没有露出太多表情,只是将戟靠在兵器架上,用手背抹了抹额角的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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