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城中的传言,是在蔡瑁登门后的第五日传开的。
起先只是茶肆里几句闲话,有人看见蔡府的车驾接连几日往府衙方向去,便猜蔡家要发达了。
后来添油加醋,说蔡瑁把半个襄阳都献给了少将军,宅邸、商铺、粮仓,整整一条街。
再到后来,连蒯氏、庞氏也被卷了进去。
有人说蒯良兄弟献了祖宅,有人说庞德公把庞家三代积攒的粮钱全捐了。
茶馆里的俳优添油加醋,讲得活灵活现,仿佛亲眼所见。听客们听得入神,不时发出啧啧的惊叹声。
城南的永兴茶肆,是襄阳城中最热闹的去处。
这日午后,堂中坐满了人。
靠窗一桌坐着几个商人,看装束是从江东来的,操着吴侬软语,低声交谈,偶尔抬眼看看四周。
邻桌一个本地老者正跟人说起蔡瑁献宅的事,说得唾沫横飞:“你们不知道,蔡将军把蔡家在襄阳的宅邸全献了,三进的大院子,少说值百万钱。还有粮,五千石,整整五千石!蔡家这回可是下了血本了。”
对面一个中年人接话:“不止蔡家。蒯家也献了,三千石粮,五十万钱。庞家虽然没献粮钱,可庞德公亲自登门,把孙儿送进了舍人府。这份情面,比粮钱还重。”
老者捋着胡须,压低了声音:“你们想想,少将军刚来襄阳,荆州世家就这么巴结。这是要干什么?这是要把荆州世家跟大将军绑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日后荆州世家在大将军府的地位,怕是要压过扬州世家了。”
这话说得直白,几个本地人纷纷点头。
有人面露得色,有人若有所思,也有人眼中带着几分忧虑。
江东商贾那一桌,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姓陈,是糜家商号的老人。
他放下茶碗,与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接话。
一个荆州本地士子听见了,忍不住开口:“老丈此言差矣。荆州世家献粮献宅,是为少将军分忧,是为了一展所学,匡扶社稷,又不是为争权夺利。大将军麾下,各州世家一视同仁,哪有谁压谁的道理?”
老者看了他一眼,笑了:“后生,你太年轻。这世上哪有一视同仁的事?自家孩子手心手背都是肉,都一碗水端不平,更何况是这些世家呢?
还不是谁离得近,谁就沾光。大将军治所迁到襄阳,荆州世家近水楼台,日后子弟进舍人府、入府为官,都比别处方便。这不是压,是地利。地利,你懂不懂?”
士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因为实在没法反驳。
陈姓商人放下茶碗,起身结了账,带着同伴匆匆离开茶肆。
半个时辰后,这消息便传到了府衙后堂。
郭嘉靠在椅子上,翘着腿,把茶馆里的传言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他今日难得没有拎酒葫芦,手里捏着刚从街上买来的几枚蜜饯,一颗一颗往嘴里扔。
“少将军,襄阳城里的风向变了。满城都在说蔡瑁献宅、蒯氏献粮、庞德公送孙。有人说荆州世家把半个襄阳都捐了,还有人说蒯良把祖宅的柱子都拆了运到府衙来。越传越离谱,越传越邪乎。可结果没有一个人出来辟谣。”
李璟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舍人府迁治后的第一批考生名单,正在逐行查看。
听见郭嘉的话,他抬起头,将名单放在案上。
“看来他们应该是故意的了”
郭嘉点了点头,把最后一颗蜜饯扔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倒也不是故意,可能是默契吧。荆州世家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们要让天下人都知道,荆州世家已经跟大将军绑在了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日后谁想动荆州世家,先得掂量掂量大将军的态度。”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况且,他们也要给扬州世家看看。大将军治所迁到襄阳,荆州世家才是近水楼台。扬州世家再强,隔着千里之遥,也比不上荆州世家跑得勤、献得多。”
李璟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没有立刻说话。周瑜坐在郭嘉对面,手里把玩着一枚玉珏,目光沉静。
“少将军,瑜以为,荆州世家此举,无可厚非。他们献粮献宅,送子入学,本就是示好。至于传言,他们不辟谣,也是人之常情。换作任何一家,都不会主动站出来说,我们没献那么多。那等于打自己的脸,也打少将军的脸。”
鲁肃接口:“公瑾说得是。传言虽夸张,但无损大局。荆州世家越是宣扬,越说明他们归附之心坚定。这对稳定荆州人心,大有好处。”
诸葛瑾坐在鲁肃下首,端着茶碗,一直没有开口。
这时他放下茶碗,缓缓道:“少将军,瑾担心的不是荆州世家,是扬州世家。秣陵那边,主公虽然坐镇,但扬州世家听到这些传言,心里难免会嘀咕。他们在江东经营多年,出钱出粮出人,才有今日的大将军府。如今治所迁到襄阳,荆州世家后来居上,他们心里能平衡?”
李璟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诸葛瑾说的,正是他最担心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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