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门关,东侧城墙。
天刚蒙蒙亮,雾气还没散尽——乳白色的雾,像纱,罩着关墙,也罩着关外那片苍茫的草原。
明月站在城垛后,望着关外。
她一夜没睡。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
心里有事,像有块石头压着,喘不过气。
什么事?
她说不清。
只是一种直觉。
一种,在草原十年磨出来的,对危险的直觉。
她觉得,有人在盯着她。
不是战场上那种明刀明枪的盯,是暗处的,像毒蛇一样的,盯着。
“姑娘,”
身后传来声音——是守将张巡,他同样一夜没睡,眼里布满血丝。
“乌桓那边有动静了。”
明月回头:
“什么动静?”
“一千骑兵,”张巡指着关外东侧,“正往这边移动。看架势,像是要佯攻。”
明月眯起眼,望向东侧。
果然,雾气中,隐约可见一片黑影——像蚁群,缓慢但坚定地,向关墙靠近。
马蹄声由远及近,沉闷,但整齐。
显然是训练有素的精锐。
“是慕容垂的人?”明月问。
“应该是。”张巡点头,“昨天姑娘您不是和他约好了吗?今天一早,佯攻东侧,然后‘败退’,留下‘证据’。”
“嗯。”明月应了一声,但眉头没松开。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太顺利了。
顺利得像陷阱。
但陷阱在哪?
她不知道。
“传令,”她对张巡说,“东侧守军做好准备。但别真打——等他们靠近了,放几轮箭,做做样子,就放他们‘败退’。”
“是。”
张巡领命,快步离开。
明月继续站在城头,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黑影。
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同一时间,乌桓大营。
慕容垂站在帐外,望着东侧——望着那一千骑兵,渐渐远去。
他手里,还捏着那块玉佩。
玉佩冰凉,像草原的夜。
也像他现在的心。
冷,且不安。
“长老,”
旁边,宇文拓轻声开口: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那一千骑兵,会佯攻东侧,然后‘败退’。败退时,会‘丢’下那枚‘洛京市舶司’的铜印,还有几件靖安镇的军旗。”
慕容垂没说话。
只是看着。
看了很久,才问:
“右贤王那边有动静吗?”
“有。”宇文拓点头,“探子回报,右贤王已经拔营了。前锋一万骑,正往雁门关移动。看样子,是想趁咱们‘佯攻’的时候,从西侧强攻。”
“西侧”慕容垂喃喃,“那是雁门关最薄弱的地方。”
“对。”宇文拓说,“右贤王很会挑时机。他知道,咱们‘佯攻’东侧,守军主力会被吸引过去。西侧就会空虚。”
慕容垂沉默。
他在算账——算这笔“买卖”,值不值。
用一千骑兵的命,佯攻东侧,吸引守军注意力,让右贤王有机会强攻西侧。
这等于帮右贤王,打雁门关。
但如果不这么做
他儿子,就没了。
那个黑衣人——那个蒙着面的,像鬼一样的黑衣人——昨天夜里,派人送来了一封信。
信里,只有一句话:
“按我说的做,你儿子活;不按,他死。”
随信附上的,是一缕头发——他儿子的头发。
慕容垂认得。
因为那头发上,有他亲手系的红绳。
所以,他没得选。
只能做。
“宇文先生,”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像老了十岁,“你说我这么做,是对还是错?”
宇文拓沉默。
良久,才缓缓开口:
“长老,这世上没有‘对错’,只有‘得失’。您现在失去了‘选择’,但得到了儿子的命。未来可能会失去更多,但也可能,得到一线生机。”
他说得很绕。
但慕容垂听懂了。
他在安慰他——用最苍白,也最无奈的方式。
“一线生机”慕容垂苦笑,“但愿吧。”
他抬头,看着东方。
东方,太阳正慢慢升起——金色的光,刺破雾气,洒在草原上。
很美。
但美得残忍。
像这场博弈。
也像他此刻的心。
雁门关,东侧城墙。
乌桓骑兵已经冲到了关下——大约三百步的距离。
守军按照命令,放了几轮箭。
箭矢稀疏拉拉,没什么准头——显然是在“做样子”。
乌桓骑兵也很配合,中箭的很少,但他们开始“慌乱”地后撤。
一边后撤,一边“丢”东西。
几面军旗——靖安镇的军旗。
几支号角——汉军制式的号角。
还有一枚铜印。
铜印在晨光里,泛着暗金色的光——上面刻着的“洛京市舶司”五个字,在雾气中,依稀可见。
撤退得很“狼狈”。
但明月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因为
她看见了。
看见了,在乌桓骑兵“败退”时,有几个人——大概三四个,穿着和乌桓骑兵一样的装束,但却没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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