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恩革狄(1 / 1)

石头被冲洗得发白。

缝隙是暗的。

女孩站在场地中央。她脚边没有血,只有一张折起的纸。贞德走过去,纸上的字尚未出现,场地四周的看台便先沉入黑暗。长方形天空收窄成米兰一座圣堂的高窗,雨声变成门外低沉的风。

前方摆着一张铺紫布的座位。

皇帝的脚凳与金盘已经备好,帝王仪仗停在门槛外。祭台和灯火也已预备,主持礼仪的主教却未出现。

女孩把地上的纸拾起来,交到贞德手中。

这是一封写给狄奥多西的亲笔信。末尾是米兰主教安博的署名。

信先提旧日情谊与皇帝曾有的宽仁,也说明这次避而不见并非忘恩。写信的人不愿用公开羞辱激怒皇帝,更不肯因他虔敬、善待教会,便把帖撒罗尼迦从纸上抹去。

他曾经撤回命令。

撤回得太迟。

写信的人说,这正证明皇帝自己也知道事情严重。与主教的相交和过去的虔敬都不能免责;若皇帝不先承认自己有罪,主教便不敢在他面前举行祭献。

安博曾把皇帝在教会中的位置说得极短:

Imperator enim intra Ecclesiam, non supra Ecclesiam est.

皇帝在教会之内,而不在教会之上。

紫衣不能带他越过悔罪。正因为他的命令能经过封印变成千百人的刀,他的责任不能轻于握刀的士兵。

贞德抬头。

紫色座位是空的。

信并非要废掉皇帝;正因为他是皇帝,才要求他承担普通士兵无法承担的罪责。

书信所要求的惩戒落向有罪的皇帝,不落向竞技场里的尸体:

Quem enim diligit Dominus castigat.

上主所爱的,他必惩戒。

而惩戒的目的也不是使他尝够与死者相等的痛苦。

管教后来会在经受操练的人身上结出和平的正义之果:

Postea autem fructum pacatissimum exercitatis per eam reddet iustitiae.

若皇帝的悔罪不能使他以后约束自己的愤怒、命令和讨好者,它便仅仅是一场由紫衣参加的苦行仪式。

贞德低下头。

信中提到达味。

君王命人统计百姓,灾祸落到羊群身上时,他终于说:

Ego sum qui peccavi, ego inique egi; isti qui oves sunt, quid fecerunt?

是我犯了罪,是我行了不义;这些羊群做了什么?

纸页在她手中轻轻颤动。

她忽然又看见萨洛尼卡。

不是三九零年的血,更不是竞技场里的石缝。她看见晨光下的海、船头的旗和升向上城的钟声。她曾在那里得到上主仍然看顾她的确认,也曾从跪在道路两旁的人群中经过。

后来她也从这座城发出命令。王室大法官的印能调动军队、打开仓库,也会在离开她的桌面后变成军官的解释、士兵的动作和别人身上的伤。

皇帝、大臣、将领与士兵的责任并不相等;恐惧、距离、误解和服从会改变分量,不会把所有分量变成零。她离命令源头更近,便不能只在士兵杀错人时责备士兵。

贞德想起自己方才掐住弓手的手。那一瞬间,她不是不知道什么应当做。她太想让一个具体的人立刻偿还箭落下去的结果。

Sit autem omnis homo velox ad audiendum, tardus autem ad loquendum et tardus ad iram; ira enim viri iustitiam Dei non operatur.

每个人都应当敏于聆听,迟于发言,迟于动怒;因为人的愤怒不能成就天主的正义。

愤怒可以使她听见有人受害,可以迫使她从桌前站起来,可以使她不肯把一条坏消息压进下一叠文书。可它不能替她指出谁有罪,不能替她决定罪有多重,也不能告诉军队何时停止。

女孩站在空座旁,面容被祭台上的灯照亮。

贞德将信纸折好。

她看见一道愤怒怎样从君王心中离开,经过印、文书、讨好者和军旗,最后落到连命令者都未曾见过的人身上。她若回去下令,不能仅问自己原本想说什么,还必须想到最远处的士兵会把那句话做成什么。

可奥斯特罗夫的人死了。害怕自己的命令成为另一场屠杀的开端,不能替活着的人挡住下一次袭击。

她究竟应当命令谁、制止什么,又怎样使军队不把她的愤怒继续写宽,她无法在这封旧信中得到现成答案。

贞德把信放在紫色座位上。

# 第九章 恩革狄

座位后方垂下的布料忽然一动。女孩从旁边走过,手指掠过紫布边缘。柔软的布面随她的脚步向黑暗中延伸,颜色一点点褪去,变成一角粗糙的外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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