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鲁内尔写字时,几乎没有声音。
羽毛笔划过羊皮纸,通常会有细小的沙沙声,像虫子在干叶背面爬。但他的笔不这样。他的手太稳,笔尖落下去,提起来,转折,收尾,每一次都像被预先量过。墨迹细而均匀,字母间距一致,行与行之间几乎没有偏差。
若非亲眼看见他坐在那里写,贞德会以为那页纸并非由人的手完成的。
布鲁内尔三十五六岁,头发已经开始往后退,露出宽额头。他鼻梁上架着一副铜丝夹鼻眼镜,镜片很小,夹得太紧,鼻梁两侧常有红印。他不喜欢多说话。回答问题时,常常先把笔放下,再抬头,像每一句话都需要从文书架上取出来核对一次。
约兰德把他派给贞德时,只说了一句:
从今天起,你公开发出去的信,先过他的手。
贞德当时看了布鲁内尔一眼。
布鲁内尔向她行礼,动作不深,也不浮夸。
小姐。
他的声音很平。
没有敬畏,也没有好奇。
这让贞德对他的第一印象不错。
宫廷里有太多人看她时像看一件从火里拿出来的圣物。布鲁内尔看她时,更像看一份还没有归档的文件。未必亲切,但至少清醒。
到了1433年秋天,贞德已经有了自己的住所、随从和固定出入的房间。人们知道她住在哪里,知道什么事情可以递到她桌上,什么事情必须先送到约兰德那里。她每天收到很多信。并非每一封都重要。恰恰相反,大多数都不重要。
有人请她为病人祈祷。
有人请求她替某座教堂写一句祝福。
有人把家族争执写成一场神学危机,仿佛只要圣女看过,田界就会自己挪回正确位置。
有人送来孩子的头发、一块染血的布、一枚在火灾中没有烧坏的铜币,要求她判断它们是不是神迹。
这些信让贞德头疼。
和字多无关。她读法文已经不慢,但许多信件中夹着拉丁文的法律术语和教会用语,那些词像嵌在句子里的硬石头,每碰到一个她就要停下来想。真正让她头疼的是每一封信都带着一双手。那双手从远处伸过来,把某个人的痛苦、贪心、迷信、算计或希望放到她桌上。
布鲁内尔的工作,就是替她把那些手分开。
哪些只需回一句安慰。
哪些必须转给教士。
哪些不能碰。
哪些看起来卑微,背后却站着一整座地方教堂、一位领主,或者某个想借圣女名字压人的家族。
他很少解释太多。每封信读完后,他会在旁边另写一小行:
可回。
不回。
转夫人。
须谨慎。
须见原件。
字迹仍然工整得令人不安。
贞德有时怀疑,即使有人在他耳边放火,他也能把火势已近,请移步写得像礼拜堂账簿。
这一天上午,他正在起草一封很普通的信。
收信人是都兰地区的小领主,让·德·瓦朗丹。事情也普通:瓦朗丹领内一座圣马丁教堂的屋顶塌了一角,雨水漏进唱诗席。当地神父请求领主拨一笔木料和工钱,领主犹豫,因为附近几户农民已经欠租,粮价又不稳。瓦朗丹写信来,问贞德是否愿意为修缮之事说一句话。
这类请求现在很多。
他们并不真的需要贞德懂屋顶该怎么修,也不需要她判断木料价格是否合理。他们需要的是一句能让犹豫的人不再犹豫的话。圣女说教堂屋顶应当修,领主便可以说自己并非在花钱讨好神父,而是在回应圣女的期望。神父也可以对农民说,这并非他个人的请求。
每个人都从她的名字上借一点力。
布鲁内尔读了瓦朗丹的来信,想了很久,写下两段。
第一段感谢瓦朗丹关心教堂。
第二段说,若屋顶确已损毁,修缮应由当地合法权责者依照习惯和能力谨慎安排,勿使农户因虔敬之名承受过重负担。
这话很软。
软到几乎没有力量。
但也因此安全。
贞德听完,说:这等于什么都没说。
布鲁内尔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正因为如此,才可以用您的名字说。
贞德看他。
布鲁内尔补充:如果小姐愿意,我可以写得更热切些。但热切会被人拿去逼农民出钱。
贞德沉默了一会儿。
就这样。
布鲁内尔点头。
他重新誊抄了一遍。字迹比草稿更齐。写完后,他把信递给贞德过目。她读得不慢,但遇到拉丁文嵌入的教会术语时仍然要停一下。布鲁内尔没有催。他坐在对面,手放在桌边,安静得像一盏不会晃的灯。
贞德读完,点头。
布鲁内尔撒细沙吸干墨迹,折信,交给负责封蜡的小文书。小文书年轻,脸上还有雀斑,动作有些急,但在布鲁内尔的目光下急不起来。他把蜡滴在折口,按下贞德的印章。
印章并非她自己的。
至少还不能算完全属于她。那枚印章由约兰德安排匠人刻成,图样很克制:一枚小十字,一枝百合,外圈是她的名字。它代表她,又不完全交给她。平时由玛格丽特收着,只有正式信件才取出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