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拉·特雷穆瓦的布道(1 / 1)

第一击来自一座教堂。

那是行宫附近一座较小的教堂,和宫廷的主礼拜堂隔着几条街。石墙低,窗窄,屋顶在冬天漏过水,春天修补后仍有一股潮湿木头的味道。四旬节已经过去,复活节的喜乐没有在这里留下太多痕迹。教堂里的人仍然穿着深色衣服,仍然低声说话,仍然在每一个可能牵涉灵魂的词前变得谨慎。

贞德本来不必去。

但约兰德让她去。

坐在第三排,不要靠前。约兰德说,听完就回来。

为什么?

因为有些话,别人告诉你和你亲耳听见不一样。

于是她去了。

佩里神父没有同行。玛格丽特也没有。只有两个侍从远远跟着,像约兰德故意留下的影子。贞德坐在第三排靠右的位置,头上罩着深色兜帽。她没有穿白衣服,也没有带任何能让人一眼认出她身份的东西。

没有用。

教堂里仍然有人知道她在那里。

她能感觉到目光从柱子后、长椅边和侧廊的阴影里碰过来,然后又迅速收回去。宫廷附近没有真正的匿名。一个人只要被许多人需要,她走到哪里都会先于自己抵达。

布道的教士换了人,不再是平日那位老神父。

他年轻一些,穿着方济各会的粗布袍,腰间系绳,脸瘦,声音不高,却能在石壁间走得很远。他读的是《马太福音》里关于假先知的段落。

你们要防备假先知。

经文本身没有问题。

问题在后面。

教士没有立刻讲那些披着羊皮的狼。他先讲辨认,讲教会怎样保护信众不被虚假的神迹迷惑,讲撒旦也能借着形似恩典之事来诱骗人心。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很短。

短到若贞德还没学会看停顿,也许会错过。

倘若一个人从火中归来,教士说,我们该问的第一个问题,不是这是否令人惊奇,而是这从何而来。上帝可以使人从死亡中得救;但魔鬼也可以模仿光,让人误以为黑暗发亮。

教堂里没有声音。

没有人说她的名字。

没有人需要说。

贞德坐在第三排,手指交叠在膝上。她没有动。她觉得自己像坐在一张慢慢收紧的网里,而那张网的每一根线都被小心地染成了经文的颜色。

教士继续讲。

他讲真正的神迹必须被教会辨认,必须经过有资质者的审慎审查,必须避开民众热情和世俗利益的污染。他讲那些在战争中被人急切需要的神迹,往往最容易成为欺骗的入口。他讲火,讲灰,讲身体,讲灵魂,却始终不讲贞德。

贞德想起冬天排练时约兰德教她的那些东西。

第三天不能说出来。

不说出来,才最有力。

现在,有人在用同一种方法对付她。

不说。

不说。

不说魔鬼的工具。

只说火中归来。只说假先知。只说形似恩典。

剩下的事,听众会自己补完。

布道结束后,人们陆续离开。没有人当面质问她。也没有人跪下。几个贵妇低头从她身边经过,裙摆擦过石地,声音细而干。一个年轻教士在门口看了她一眼,又迅速转开,仿佛看见她本身已经成了需要告解的事。

贞德走出教堂时,春天的光落在台阶上。

光很白。

她忽然觉得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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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击来自市集。

隔了三天。

三天后,布鲁内尔把一份简报放到她桌上。简报很短,字迹出自另一个抄写员。布鲁内尔在旁边用他自己的字加了四个词:

需小姐知晓。

贞德读下去。

图尔附近几个市镇里,开始流传一个故事。故事说,贞德在鲁昂审判中曾经认罪。她承认自己误听了声音,承认穿男装有罪,承认教会判她为异端并无不公。后来她又反悔,所以才被烧死。

故事到这里还没有结束。

它继续说:既然贞德自己已经承认过罪,那么她从火中回来,绝不可能是上帝的恩赐。上帝不会把一个已经承认堕落的灵魂从灰里取回。那只能是别的力量。

别的力量。

和布道里的别的东西一样体面。

体面得几乎恶心。

布鲁内尔站在桌前,等她读完。

这是真的吗?贞德问。

布鲁内尔没有问她指哪一部分。

认罪书是真的。

贞德抬头。

我知道。

她当然知道。约兰德的人早就给她读过鲁昂审判里最危险的几处。1431年5月24日,公开平台,柴堆,认罪书,签名或十字。然后是撤回。然后是。然后是火。

真相里每一块都是真的。

故事却是假的。

他们省掉了撤回。布鲁内尔说。

不,他们用了撤回。

布鲁内尔看她。

贞德把简报放回桌上。

他们说她反悔,所以被烧死。这样听起来更像罪人拒绝悔改。认罪是真的,撤回也是真的,可两个真的被放在一起,变成了另一个东西。

布鲁内尔沉默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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