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皇特使提前三天到了。
这件事最先让贞德觉得不对。
教皇特使提前本身并不奇怪。宫廷里几乎每一件事都可以提前,也可以推迟。信使会在半夜敲门,主教会在黄昏后请求觐见,一份本该由三个人抄写的文书会突然变成七份,送往不同的城镇和修道院。
时间在宫廷里从来不是钟楼上敲出来的东西,而是由门房、马匹、蜡封、疾病和恐惧一起推出来的东西。
让她觉得不对的是约兰德说这句话的方式。
“他提前了三天。”约兰德说。
她站在窗边,手里拿着刚拆开的信。窗外是布尔日秋天的庭院,葡萄藤叶子已经发暗,石阶上积着一点雨后的泥。她说话时没有立刻补上解释,也没有像往常那样把异常放进一个更大的安排里。
她只是说:“这不在计划里。”
屋里安静了一下。
布鲁内尔抬头。
玛格丽特看了贞德一眼,又很快垂下眼睛。
贞德坐在桌边,面前摊着几份证词摘要。她原本在听德拉罗什解释一名鲁昂旧书记员的证词是否能作为补强材料。那个书记员记得一扇门,一盏灯,和一个主教在某个夜晚说过的半句话。
过去正在被拆成一小块一小块可以使用的碎片,装进盒子里,贴上标签,等待法庭承认。
而现在,权力到了。
“教皇特使?”贞德问。
“是。”约兰德把信放在桌上,“若望·德·蒙泰拉修士。罗马派来的人。”
她说“罗马”时声音很平,像那不是一座城,而是一只手。
“他不是下周才到?”
“本应如此。”
“为什么提前?”
约兰德没有马上回答。
这也不对。
从贞德认识她以来,约兰德极少让一个问题悬在空中。她可以不回答,可以换一个问题,可以用一句更冷的话把人赶出房间;但她不常因为不知道而停顿。
她把不确定藏得很好,像把咳嗽藏进袖子里,像把手帕上的暗色痕迹藏进火盆。
这一次,她停了片刻。
“因为他们比我预想得更急。”约兰德说,“也更不愿让我们把审判先做成事实。”
布鲁内尔慢慢把手里的鹅毛笔搁下。
“教皇派已经得到消息了?”
“他们一直有消息。”约兰德说,“问题是他们原本应该只派一个见证人。现在看来,他们想让见证变成主持。”
贞德听见“主持”这个词时,明白了一部分。
她已经学会在这种词里听出刀刃。主持,见证,授权,承认,复查,纠正。每一个词看起来都像一块干净的石头,被摆在教会法的桌面上。可只要换一个人拿起来,它就能砸向另一方。
“谁来主持平反?”德拉罗什低声说。
他像是在替她把问题说出来。
“法兰西的主教团。”约兰德说。
“罗马会说,神迹的认定不能由地方教会完成。”
“巴塞尔会说,旧审判属于宗教裁判事务,平反也应由他们介入。”
“而我们会说,”布鲁内尔接上,“贞德是法兰西王国被英格兰和勃艮第阴谋毁掉的臣民,她的清白关系到王权和王国。”
“不。”约兰德看向他,“不要这样说。”
布鲁内尔怔了一下。
约兰德的声音仍旧很轻,却让人立刻听出边界。
“不要把她先说成国王的臣民。”她说,“那会给罗马借口。他们会说你把一个可能的神迹降成王国事务。也不要把她说成单纯的神迹。那会把钥匙交给教皇。我们说她是被非法审判的人。平反由法兰西主教团审理,教皇特使见证。神迹部分,暂不裁断。”
“暂不裁断”。
贞德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她很熟悉这种话。
不否认。
不承认。
不让对方抓住可以起诉的形状。
从前约兰德曾一遍一遍教她如何不把容颜不变说成任何会直接把她送进教皇法庭的东西。现在同一种方法被放大了,放在主教、特使、公会议和王权之间。人们学会绕开她身体制造出来的问题,却不让问题消失。
“巴塞尔为什么也会插手?”贞德问。
她不是真的不懂,只是想听他们说出来。
德拉罗什看了约兰德一眼。约兰德没有阻止。
于是老人开口:“因为1431年的审判不是单纯的鲁昂主教审判。里面有宗教裁判官,有教会法的名义,有许多当年在巴塞尔仍然可以被承认的手续。公会议派会说,既然旧案用了教会法的名义,纠正它也该由教会共同裁断,而不是由罗马一个人决定。”
“如果他们成功呢?”
“那就是公会议派的一次胜利。”德拉罗什说,“他们会说,看,连这样一件被教皇默许、被旧有教会法文书包裹的案子,也能由公会议纠正。”
“教皇不会喜欢。”
“不会。”
“所以教皇派也要管?”
“他们会说,复活,不朽,肉身没有随年岁改变,若这些被称为神迹,就只能由教皇最终认定。”德拉罗什说,“他们不会放任法兰西的主教们自行确认一个会震动整个教会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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