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德第一次走进里昂时,先闻到的是河水。
不是清澈的河水。
索恩河在汇入罗讷以前,已经穿过太多码头、磨坊和染坊。它的味道里有染料的涩,有湿羊毛晒到一半又被风吹凉的腥气。
玛格丽特皱了皱眉。
吕克倒是看得很专心。
他不看河。
他看坡道,看车轮痕,看码头边一辆满载木桶的车如何转弯,看两个驳船工人在卸货时先把哪一端垫高。他离开宫廷以后说话少了很多,像比罗那句“你要判断”还压在他肩上。偶尔他会从怀里摸出那块有马蹄印的石弹碎片,用拇指按一下边缘,再把它放回去。
里昂并非宫廷。
没有半开的门。
没有长桌末端的座位。
没有人用“圣女”两个字来决定要不要让她听见某句话。
这里的人更直接,也更不直接。
他们会当面看她,会在她经过时压低声音,会用眼角判断她的衣料、护卫、随行人数和马匹成色。可他们的敬畏不纯粹。每一道目光里都混着别的东西:好奇,害怕,计算,价格,路费,以及这张脸能不能让某些人更愿意付钱。
到里昂的头两日,她带吕克走了码头。她数过停泊的驳船,看过布匹和铁件从哪些方向来,问过粮价和盐价。不是因为有人布置。是因为她想知道自己将要走进什么样的地方。
第三日,科尔的人找到了她。
那人并非骑士,同样并非教士。
他穿一件深褐色短外衣,袖口干净,鞋底却沾着河岸泥。他向贞德行礼,礼数足够,却没有多余的虔敬。行礼之后,他先看了一眼玛格丽特,又看了一眼吕克抱着的木盒,像在判断这两样东西各自意味着什么。
“科尔先生请您去仓库。”他说。
贞德没有问他怎么知道她到了。
约兰德说过,科尔会在需要的时候出现。你不需要找他,他会找你。
那句话现在从信纸上站起来,变成了一个袖口干净、鞋底沾泥的人。
科尔的仓库在罗讷河边的商行区。
从外面看,它不像一个会改变十字军命运的地方。
只是几间连在一起的高大石屋,门比普通房屋宽得多,门槛被驳船工人的车轮压得发亮。墙边堆着木桶、绳索和油布。
走进仓库时,气味一下子压过来。
胡椒。铁锈。松脂。湿布。合法的东西和灰色地带的东西混在一起,没有哪一种气味肯退到后面。香料箱另一侧有几只被草绳缠紧的长木匣。吕克看了一眼那些木匣,目光停住。
“武器配件。”带路的人说。
说得像在说木勺。
贞德没有问是否合法。
在这样的仓库里,合法与不合法大概并非两扇门,而是同一扇门在不同时间被不同人打开。关税官来时,某些箱子会变成工具;换一个人来,它们也许从未存在过。
科尔的办公室在仓库二楼。
二楼的门开着。
窗户正对索恩河汇入罗讷的那一段。从那里能看见每一条进出的驳船。
雅克·科尔站在窗边。
他比贞德想象中年轻一些,也比传闻里更不显眼。
没有珠宝。
没有夸张的衣袍。
他穿得好,但好得很节制。布料够细,剪裁够准,腰带上的金属扣打磨得很亮,可每一样都停在让人看得出钱、却不至于立刻骂出“炫耀”的位置。他的手很干净,指甲修得短,手背上却有几处旧划痕,像一个并不总把自己留在桌后的商人。
桌上放着一封信。
封蜡已经拆开。
约兰德的印记在蜡上只剩一半。
科尔转身时,目光先落在贞德脸上,然后落到她身侧的玛格丽特,又很快收回。他没有跪下。
这让贞德稍微松了一口气。
“约兰德夫人安排得很准。”科尔说。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商路上来回折算出来的快和稳。
贞德看向桌上的信。
“她何时给你的?”
“今日。”
“她已经去世数月。”
“所以我说,她安排得很准。”
科尔用两根手指按住那封信的边缘。
“信并非直接送到我手上的。第一段由安茹旧线带到勃艮第边缘,第二段沿索恩进了里昂的布商账房,第三段跟一批染料账页转到这间仓库。中途有人只知道自己该在某日之后把一只小匣交给某人。那个人又只知道,若听见圣女已经离开宫廷,便把匣子送到我手上。若没听见,就继续等。”
延迟投递。
不是单纯地把信藏起来。
而是让不同的人各自持有一小段时间、一小段条件、一小段不完整的命令。没有一个人知道全部,所以也没有一个人能提前把整件事卖掉。约兰德把死亡之后的时间拆成许多格,让信在格子之间慢慢移动。
贞德忽然觉得,自己并非来见科尔的。
她只是按时走到约兰德早已在棋盘上留下的位置。
科尔读完信时,她就站在他面前。
信和人同时到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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