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承重(1 / 1)

桥到第二日午后才修好。

小旅店前的泥地被车轮碾得很乱。两个车夫挽起裤腿,把木板从桥边拖过来,板上还带着湿泥和水草。科尔的代理人蹲在桥头,用刀背敲了敲新钉进去的木楔,听声音。

贞德站在屋檐下看了一会儿。

雨后的空气有一股冷腥味。河不宽,水却涨得急,撞在桥墩上发白。一个孩子抱着一捆湿柴,从旅店后门绕过去,靴子太大,每走一步都要停一下。

玛格丽特替她拿来一块面包和一小片硬奶酪。

“还要等。”她说。

贞德接过面包。

面包已经冷了,外皮硬,里面有一点酸。她掰开时,碎屑落到掌心。她原本没有胃口,仍旧慢慢吃完了。

科尔的代理人从桥头回来,斗篷下摆溅了泥。

“午后能过。”他说,“若不再下雨。”

“那就把能看的东西拿来。”贞德说。

代理人看向她。

“什么东西?”

“约兰德夫人留下的东方材料。科尔先生交给你路上核算的部分。能给我看的。”

她把最后几个字说得很清楚。

代理人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按在腰间小皮袋上,像那里装的并非纸,而是一把可能割伤手指的刀。玛格丽特抬眼看他。他终于点头。

“有抄件。”他说,“摘要,账目,港口估算。还有几页不是给您看的信,但夫人让人另抄了可供决策的边注。”

“原信不必给我。”

代理人听见这句,反而松了一点。

他们借了旅店楼上的一间小房。房间原本用来放谷袋,墙角有麦壳,窗户低,光从半开的木板缝里漏进来。桌子不平,科尔的代理人用一枚旧铜币垫住桌脚,才把皮匣放上去。

皮匣打开时,里面没有神圣的光。

只有纸。

纸的边缘有潮气,几处墨迹被路上的湿气晕开。第一叠是海路估算:马赛、热那亚、威尼斯、拉古萨,船价,港口费,过境税,粮袋数,马匹上船的额外钱。第二叠是约兰德留下的联系人摘要:某位枢机主教的书记,某个威尼斯家族的旁支,勃艮第可能愿意给的护送,一位在匈牙利边境有亲族的修士。第三叠更薄,纸色也杂,像从不同地方抄来后临时装在一起。

代理人把第三叠推到她面前。

“这些没有印信原件。”他说,“多是转述。科尔先生说,转述不可作凭据,只能作判断天气的风。”

约兰德也说过天气。

有些风不能被驳倒,只能判断它从哪里来,要把船吹向哪里。

贞德把第一张拿起来。

那是一名威尼斯船主的陈述摘要。他的船曾在拉古萨停靠,接过几户从内陆逃来的希腊人。纸上没有夸张的词,只写了人数、舱位、欠款和谁付了面包钱。一个女人把两个孩子推上船,自己没有上去,因为钱只够两个小舱位。船主在边注里说,若此类运送增多,必须提前有人担保,否则船员会拒绝接收无款者。

贞德看了很久。

孩子的名字被写得很潦草。抄写的人大概不懂希腊语,只照声音记下几个歪斜的字母。那两个名字在纸上显得又轻又窄,像一阵风就能把它们吹走。

第二张来自匈牙利边境的一处修院。修士写到冬天、马草、渡口和被烧过的谷仓。他没有说自己害怕,只写“村人已将孩童藏入地窖,遇马蹄声则不点灯”。边上另有一行后加的小字:有人听说奥尔良的女子仍在人世,请问西方是否终于愿意来。

奥尔良的女子。

不是她面前这些人常用的“圣女”。

也不是宫廷文书里越来越冷的“以前的圣女”。

那一行字写得小,却像一个人摸黑伸出的手。写信的人未必真的知道她是谁,甚至未必相信关于她的传闻。他也许只是听见过一个名字,在冬夜里把它写进纸边,好让远方显得不那么空。

第三张是赎俘会的名字。七个人。三个拉丁名,两个斯拉夫名,一个希腊名,还有一个只剩绰号。后面写着估价、可能的中间人、家属是否还在、若无人赎回会被转卖到哪里。字很小,钱数更小。一个人的一生被压缩成几行,像账本上某个暂时无法结清的欠项。

第四张是商人写给商人的话,语气干净得近乎无情:若没有稳定护航,粮船不会东行;若没有教廷口径,捐款很难公开;若没有王公担保,骑士会热一阵后退回自己的庄园;若只有圣女之名,初期足以鼓动人心,后期不足以偿付损失。

第五张来自拉古萨。纸比前几张薄,折痕却深,像被塞进衣襟里带过很长一段路。写信的是一名会一点拉丁文的修士,字母拥挤,词句里夹着威尼斯方言和希腊人名。他说城外有从内陆下来的逃亡者,老人把脚布拆开给孩子裹手,年轻人卖掉铜锅换船票,女人们在码头边等名单,等到夜里也不肯散,因为一散就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再挤到前面。

信末没有说“请派圣女来”。

他只写:若西方仍记得我们,请在秋风以前决定。再迟,山路会断,粮价会翻一倍,许多人会开始卖掉自己最后能卖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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