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尔日的护送队转回西边以后,路忽然安静下来。
科尔是在离开庄园后的第二个驿站追上来的。里昂那边的船契、账期和马赛回信拖住了他,等到罗讷河的安排被一封蜡封信重新压回箱底,他才带着一个随从连夜改走北路。马鞍后多了一只扁皮箱,靴面沾着干泥;他没有解释太多,只在晨光里接过代理人的账册,看过车轴和捆绳,把自己的马并进队尾。
没有了三十多名骑士的甲片声、马具撞击和随从的低声抱怨,贞德的小队又回到从法兰西出发时的规模。玛格丽特坐在车厢里整理布鲁内尔的纸卷,吕克牵着马走在前侧,科尔和他的代理人都没有再多说话。从这里开始,他们认识的人会越来越少,能替他们说话的印章也会越来越轻。
路从弗朗什-孔泰东缘往上莱茵方向慢慢爬升。
勃艮第的风被留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石头和冷雪的气味。山口还没有完全解冻,阴面的雪堆发灰,表层硬,下面却软。车轮一旦偏了,便会陷进去。马匹走得很慢,鼻孔里喷出白气。车夫不再说笑,连科尔也比平日沉默。
山路把人变小。
在宫廷里,一个头衔可以让人退开半步。在勃艮第的桌前,一句“封地如何确认”可以让骑士暂时放下杯子。在山口,所有东西都被雪和石头削低。马蹄打滑时,圣女也只能抓住车厢边缘;车轴发出不对的声音时,科尔的账本不能替铁件变结实。
吕克在这里反而安静得更稳。
他开始比别人更早下车。
遇到陡坡,他会先走到前面看泥和石头,看哪一边被前面的车压过,哪一边只是看起来平。车夫第一次听他的建议时不太情愿,第二次就少说了很多。第三次,车夫直接问:小子,左边还是右边?
吕克看了一会儿。
右边。他说,左边下面空。
车夫啐了一口,牵马往右。
车过之后,一块看似结实的左侧路面塌下去,露出下面被雪水掏空的洞。
玛格丽特看了吕克一眼。
吕克脸又红了。
比罗大人说过,路有时候会撒谎。
他说得不止是路。科尔道。
山口中段有一座修道院。
它贴着一块灰白色的岩壁建起来,墙很厚,窗很小,像不是为了让人住得舒服,而是为了让人在冬天不死。门外有一只木箱,箱盖被许多手摸得发亮。过路商人会往里面丢钱,朝圣者会丢铜币,赶着牲口的人有时丢一小块盐或干肉。
贞德看见一名修士扛着铲子从雪堆旁走过。
他不年轻,胡须上沾着冰粒,手指皮肤裂开。他走到路边被雪崩堵住过的地方,和另外两个修士一起把冻硬的雪块铲开。动作不快,却很熟,像他们每年都在做这件事。
科尔往木箱里放了一枚银币。
银币落下去,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修士没有抬头。
他大概听见了。
但他没有抬头。
贞德站在门口,看着他一铲一铲把雪从路上移开。雪被堆到旁边,露出下面被许多车轮压过的黑泥和碎石。
他们为什么修路?她问。
科尔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因为路通,修道院才活。商人会来,朝圣者会来,迷路的人会来,死人也会被带过来。路断了,他们就只剩祈祷。
布鲁内尔说:也是善功。
当然。科尔说,善功和收入有时走同一条路。
布鲁内尔没有反驳。
这让贞德想起约兰德。
约兰德会喜欢这座修道院。她知道虔诚若要长久,就要有人铲雪、收钱、修门、储粮,还要知道哪一年山口会封得更早。
她看着那名修士的手。
没有王命,没有皇帝的手谕,也没有诸侯的慷慨。
只是路需要通,所以有人一年一年把雪铲开。
过了山口,第一道关卡认得科尔的文书,放行很快。
半日后,第二道关卡不认那张文书。
这里需要主教领地的副签。守卫说。
他说的是德语。贞德听不懂。吕克更听不懂。玛格丽特听出几个拉丁词,眉头微微皱起。布鲁内尔上前,用拉丁语解释他们持有皇帝方向的通行证明和法兰西商会担保,守卫听完以后,很客气地又重复了一遍。
需要副签。
礼貌得像墙。
科尔没有生气。
他甚至没有试图让对方承认自己错了。
他只问附近最近的教会账房在哪里,又问守卫是否知道巴塞尔来的一批盐本月会不会经过这里。守卫先说不知道,后来想了想,说他妻子的兄弟在下游某个仓库做事,也许听过。
一刻钟后,科尔写了一张纸。
不是赎金。
也不是贿赂。
至少它看起来不像。
那是一张盐的折扣券。从巴塞尔代理人处提货,限量,过期作废。守卫看着那张纸,神情比看皇帝印信时更认真。
贞德问。
科尔说。
皇帝的印信不够,盐够?
皇帝的印信能让他害怕犯错。科尔把纸递出去,盐能让他回家时被妻子夸一句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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