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规封好的那晚,最后一枚印是港口年轻书记按的。封蜡歪了一点,却清楚。贞德看着那枚歪印,直到蜡完全冷硬。这件即将发生的、会让人流血的事,终于有了主人。
是她。
那本最薄的退登记册也放进了钱箱旁边。说不的权利不能留在岸上。
安科纳的码头在天亮前醒了。
先醒的是铁。
链子拖过木桩,铁箍撞上炮车轮,水桶翻倒,水在石缝里流成细黑线。有人用威尼斯话骂,另一个人用德语回骂,第三个人听不懂,只把干饼袋往肩上提了提。
海还没亮。船灯在船首微微晃,照不清水面,只照出船板上来回走动的脚。
贞德站在港口仓房外的石阶上。
她没有站在最高处。
最高处被港口官、船主代表和两名城里书记占着。仓房门内摆着长桌,船单、铅封、印泥和钱盘都在上面。
科尔在桌边。
他坐得很稳,脸上看不出昨夜有没有睡过。
他面前摊着总船单,船单边角被压在一枚威尼斯金币下面,金币压在那里,让每个走到桌前的人先看见一种秩序:这里的每一块木板、每一袋粮、每一个上船的人,都被某个账目拴住。
布鲁内尔守着三只皮筒:教廷许可、募捐文本和各方承诺副本。最小那只额外封蜡,比几袋火药更难运。纸受潮以后,许多人就会说自己从未承诺。
玛格丽特在医护队那边。修院兄弟登记伤病者,手腕细麻绳标着先上、可等,还是避开火药。她不写字,只检查绳结、水囊和谁的脸色不像“可等”。
吕克在一辆炮车旁。
炮身裹在湿麻布和旧毡里,像一头被迫安静的畜牲。让吕克发愁的是它脚下那几只轮子。它们在北意泥路里吃过一次苦,到了杜拉佐之后还要吃更大的苦。
码头下方又挤了一阵。
两名勃艮第骑士的仆从试图把几只私箱抬向登船板。箱子外面包着皮,角上钉铜,显然并非普通衣物。
负责登船的老水手伸手拦住他们。
“这批不上。”
仆从听不懂,仍往前挤。
老水手转向翻译。翻译是拉古萨人,昨晚才被科尔从商人堆里抓出来,说他既懂威尼斯话又懂一点勃艮第法语,今天若不站在登船板边,明日就得站到账房门外解释为什么一艘船多装了三只箱。
翻译把话传过去。
仆从脸色变了。
很快,骑士本人来了。
他披着一件深色斗篷,靴子很干净,说明他刚从较高处的客栈或城里院落过来。
他身后跟着两名侍从,一个提头盔,一个提剑。他没有对老水手发火,先看科尔,再看贞德,最后看那几只箱。
“这是我的随身物。”他说。
翻译把话传给老水手,又传给科尔。
科尔没有立刻答。他翻船单,指尖停在一行。
“阁下已有两只封存箱上第二批船。”他用法语说,“这几只是第三批私箱。”
骑士的眼皮动了一下。
“我的马甲、帐中器物和家族礼器不能与粗布袋一起扔进仓里。”
“粗布袋里是干饼。”科尔说,“能在海上活过十日。”
“我的人也要活过十日。”
“所以他们有粮袋位置。”
骑士的目光终于转到贞德身上。
这种目光她熟悉。不全是轻蔑,也不全是崇敬。它在计算她能不能替他保住体面,又在试探她是否会为了“圣战”两个字强行要求一个贵族低头。
若她只让他服从,他会说自己受辱;若她退让,后面每一只箱都会长出新的理由。
贞德走下一级石阶。
“箱里是什么?”
骑士迟了一瞬。
“我的物。”
“什么物?”
“礼器,备用衣物,几件银具,还有一只小箱药酒。”
“药酒交医护桌登记。”她说,“若真是药,就给病人用;若非药,就不上第一批船。”
骑士脸色沉下去。
“那是我家带来的。”
“东方没有你家的胃。”贞德说。
周围安静了一下。
这句话不高,也不锋利,却让翻译短暂停住。他不知道该按原样译,还是改得更礼貌。科尔抬眼看他。
“照说。”
翻译照说了。
骑士的手按到剑柄上,又松开。他当然不会在码头拔剑。这里有港口官,有商人,有匈牙利使者,还有许多等着看第一件事如何裁的人。真正的羞辱不在被拒,而在被所有人看见他怎样被拒。
“我的名誉呢?”他问。
贞德看向登船板。
登船板不宽,两名搬桶的人并肩走便已很挤。板下海水拍着船身,发出湿重的声响。
板这边挤着伤病者、火药桶、粮袋和几拨互相听不懂的人;修士、弩手、船员与搬箱仆从都在等同一条窄板让路。板那边是船舱。一旦顺序错了,海上不会给他们重新排一次。
“你的名誉在你的人活着抵达之后。”她说,“现在它站在干饼后面,火药后面,病人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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