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港的井绳是在清晨断的。
送信的阿尔巴尼亚人把那截绳子放到港务楼长桌上时,屋里所有人都看见了切口。绳股被利刃从一侧压进去,断面平整,末端还沾着湿泥和井壁上的绿苔。
屋里还残着昨夜旧盐仓的烟味。威尼斯书记刚把文书收进箱子里。
桌上忽然多了一截断绳。
这比昨夜所有争执都短,也更清楚。
“不是昨夜火后断的。”他说。
弗朗切斯科站在旁边,把其中几个词补给科尔和布鲁内尔听。
“什么时候?”
“天亮前。风从海上来时。”
贞德伸手拿起来。
绳子很湿。苔痕蹭到她指腹上,凉得像从井底直接摸出来。她把断面转向窗边的光。
“另一头呢?”
“在井里。”
“水还能取吗?”
“要人下去。”阿尔巴尼亚人说,“现在没人敢下。磨坊那边有烟。”
科尔抬头。
“磨坊?”
“外港北侧,低丘下面的那座。”
威尼斯书记一愣。
“那座磨坊给港口磨粮。”
他说完才意识到自己把话说得太快。
科尔看了他一眼,“所以外港也归港务楼?”
书记没有回嘴。
窗外,码头正在换日。水桶线还在走,湿粮还摊在南墙外,病人睡在盐仓背风处。
马丁坐在井边的石阶上,头一点一点,手里还攥着一段蓝布。艾蒂安靠在他旁边,掌心包着新布,明明也困,却每隔一会儿就睁眼看他有没有从石阶上滑下去。
贞德看见他们。
又把目光收回来。
“匈牙利军官知道了吗?”
“他们分队的轻骑已在北侧低丘巡逻。”阿尔巴尼亚人说,“匈雅提本人在赶来的路上,北方主力已在多瑙—摩拉瓦方向集结,等待北线阶段令。”
“斯坎德培的人呢?”
“在克鲁亚方向小路。辨假向导。”
“磨坊里有人吗?”
“有磨坊主一家。也许还有昨夜从港口走掉的脚夫。”
威尼斯书记低声说:“若磨坊烧了,港口要从仓里磨。仓里的手磨不够。”
科尔接上:“粮价会上去,病营粥会变慢,马草也会多一道切碎工。”
磨坊从一座屋子,变成一条拖住远征军的绳。
布鲁内尔抬头。
“转给匈牙利军官?”
“转给他,也转给匈雅提和国王。外港井绳被割,磨坊有烟,低丘需确认。港口不离管制。”
“你要出去?”科尔问。
“我要看井。”
威尼斯书记立刻说:“港务楼还等着湿粮重晒第二日费用。”
德·索米尔从门口进来。他昨夜整夜守仓门,眼下有青,甲叶上还留着烟灰。
“湿粮会等。敌人不会。”
书记看他一眼。“湿粮不会等。它会烂。”
德·索米尔的手往剑柄上一落。
贞德把断绳放回桌上。
“两件事都不会等。”
屋里安静下来。
“科尔留港。”她说,“湿粮和仓门不离你的眼。布鲁内尔留一名副手盯港务线,自己跟我。玛格丽特留病营。其他人——”
她停了一下。
门外,马丁被惊醒,猛地坐直。
“我在。”他立刻说。
艾蒂安也醒了。
贞德看着他们。
马丁的眼里又亮起来。更具体,更危险。他以为自己被贞德放进远征的一条线里,因此任何线出事,他都该去。
“你们留在水线。”贞德说。
马丁的脸垮了一下。
“我会背口令。”
“所以留在水线。”
“可是外面要水。”
“外面如果受伤,会把伤员送回来。回来的人也要水。”
艾蒂安先开口:“我们留。”
马丁转头看他。
“你不想去看吗?”
“想。”艾蒂安说,“所以更该留。”
这句话说得不漂亮,却很稳。马丁低下头,手指把蓝布攥得皱起来。
贞德没有安慰他。
“蓝布还是病人。红布给回撤伤员。”
马丁抬头。
“您的旗呢?”
“不展。”
“那外面的人看什么?他们会——”
贞德打断。“看低丘。看弩手。看钟旗。看命令。”
马丁小声说:“他们会看您。”
贞德说:“所以我更要让他们看见别的东西。”
她走出港务楼。
清晨雾压在外港上。港外泻湖像一大片冷掉的金属。盐沼堤道从泥水里浮出来,细得几乎看不见。
远处低丘不高,却足够看见码头、井、磨坊和通向克鲁亚方向的小路。若敌人站在那里,不必冲进港口,也能数清哪一批船先卸马,哪一处粮架还没干,哪一队弩手被调走。
匈牙利军务书记在马旁等她。
“我们出发时,总帅曾命轻骑压北侧低丘,不许深追。”
贞德重复。“总帅?”
现在没有总帅,这称呼没经我们认过。
书记一顿,立刻改口:“抱歉,是匈雅提大人命我们压北侧低丘,不许深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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