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罗马道在地图上是一条线。
离开杜拉佐之后,它先变成泥。再变成声音。
马蹄踩碎石,车轮碾进旧车辙,牲口嘶叫,车夫隔着几十辆车互相骂。纵队从前队到尾车拉出好几里路。贞德在中段回头时,看不见队尾;往前看,也看不见斯坎德培的尖兵。她只能看见旧路两侧的矮墙、浅沟、葡萄畦,以及不断涌过去的车、马和人。
这是第一批十字军和物资真正离港。
炮车、病车和粮车今日分线行军。三条线在旧罗马道上并行不了多远就会互相咬住。路本身不够宽,沟渠又把路面切成一段一段。
贞德骑在病车和炮车之间。
左侧低丘上有匈牙利分队的轻骑,沿高处压出一条弧。右侧树林由山地兵清。中间是混合护道队:弩手、盾手、工兵、水队、空病车、小炮和第一批粮车。
白旗卷着,挂在她身后。
从离港开始,低丘上就有骑影。
他们不接近,也不消失。有时三匹马停在丘脊上看纵队通过,有时两匹马沿反斜面走出半段弧又折回。匈牙利轻骑把他们压在弓程之外,不让他们靠近旧路。但反斜面后仍有马影换位。轻骑不追过丘脊——追过去,纵队左侧就短暂失眼。
林子里偶尔有短哨声。
斯坎德培的人说,哨声在数车辆间距。
离港数里时,莱卡从前队回来。
昨夜标过的第一处路标被人挪了。他说,石底泥湿,是天亮前后动的。我让人去查侧道了。
弗朗切斯科在旁边翻完,吕克的脸色就不好了。
只这一处?贞德问。
目前只确认这一处。前面还没走完。
纵队继续向前。
马丁跟着蓝布走,手里握着灯杆,眼睛却总在路边和前方路口来回飘。艾蒂安只说了一句:看桶。他把视线收回来,盯住水车轮子。
过了不到半里,工兵在路边发现一段排水沟被草石堵住。水没有排进路侧,反而在路面下渗,软泥比两旁深了一掌。一辆粮车的轮子陷进去,车夫骂着把车撬出来,轮轴磕在石块上,裂了一条细缝。
吕克蹲下看那条缝,站起来时脸色更差。
堵沟的人知道哪里是软底。
炮车会陷进软泥里。
于是第一辆炮车在浅沟前停住,犹豫是否按路标转向。
路标指向左侧旧道,石头上刻着模糊的十字和一条箭形划痕。那条道看着更宽,也更干。按那块石头,车队该从左侧绕一次,再回到主路。
莱卡蹲下,抠了抠石底的泥。
昨夜挪过。第二处。
山地兵沿左道摸出去,很快回来。
前面有草盖的泥坑。
能吞轮?吕克问。
能吞半辆。
莱卡又指向泥坑后方。
有马印。三处。停过,不是经过。
吕克骂了一声。
贞德回头看。
前车一停,后面还在涌。炮车、粮车、病车、步兵和驮畜在浅沟前挤到一起,一头驮畜受惊往侧面挣,差点撞进葡萄畦。更后面的车夫看不见前方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路不动了,便开始互相喊。
鼓手敲三下停令。
停令往后压。前十几辆车收住,再后面慢了一拍。短令传到蓝布旁时,被翻成威尼斯话和德意志话。一个车夫以为前方遇袭,想把车往左推,被军士按住缰绳。水车停下,病车停下,后面的牲口仍在往前顶。
贞德下马。
沟边被人掘过。
盾车向右。
右边是葡萄畦。吕克说。
压边,不进畦。盾手封路口,别让后车再往沟前挤。弩手警戒。
德·索米尔问:工兵先清沟不行?
工兵清沟时,炮车还在沟前,后面会继续压。
那停后队。
后队一停,丘上的人就知道哪一处堵住了。
她指向右侧。
盾车先压出侧面,轻炮车斜过,工兵同时开沟。病车第三批。粮车等炮车过一半再动。
马泰奥用法语短令喊:前车斜过!后车不压!
翻译们把命令往后传,每换一种语言就慢一拍。
病车队的修士抬头。
第三批?
第三批。
昨天说的是病车先过。
昨天是演示。今天这道沟前面堵着炮车,病车也过不去。
修士还想说什么。
后面又传来车夫对骂的声音。一头驮畜把绳子绷得笔直,蓝布旁的军士压着嗓子喊,翻译跟着复述。
修士低下头。
盾车动了。
木轮压上路边,泥向两旁挤,葡萄藤被挤得发抖。一个本地老人从矮墙后跑出来,冲着士兵喊。弗朗切斯科过去听。
他说别压他的畦。
我们没进畦。吕克说。
老人指着泥边。
他说根在下面。
炮车已经斜到一半。
停久一点就会堵死。压下去,葡萄根会断。
木板。贞德说。
木板在后面。
拆空车侧板。
车夫急了。
那车会变差。
少一面板,也比陷一辆炮车好。
科尔从后面赶到,气还没喘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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