召集令发出去以后,最先到的是离前线最近的人。
第一队在天亮前进了大帐。队长还没坐下,就问火药车重新点过数没有。第二队午间到,带来两个被烧坏的马鞍和一名伤了肩的旗手。第三队在第一天傍晚赶来,进帐时先看桌上有没有水,再问圣女在哪里。
没有人给他们回答。
大帐里只有科尔、布鲁内尔、几名书记、两张还没有填完的令表,和一个被反复问到声音都哑了的传令兵。
“她在哪里?”
“查营。”
“还在查?”
“是。”
“她叫我们来,却自己不在?”
传令兵不说话了。
这句话从第一天傍晚被问到第二天清晨,问到后来,连问的人也知道答案不会变。
贞德不在。
她派出的召集令却一刻没停。
法兰西志愿者的队头来了,勃艮第弩手和骑士来了,德意志城市兵的军官来了,匈牙利分给西线的骑兵代表来了,斯坎德培派在她麾下的阿尔巴尼亚山地兵也来了。离前线越近,到得越早。越早到的人,越像被人先放在火边烤。
第一夜过去时,他们还忍着。
第二天日头落下后,忍耐就被磨薄了。
德·索米尔把一只空杯推到桌边,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半个帐子听见。
“杜拉佐那边若再等一夜,敌人也许会亲自去请他们。”
有人笑了一声。
笑得很短。
瓦莱兰·德·瓦夫兰坐在他旁边,没笑,只用手指慢慢抚过剑柄上的纹章。
“他们掌着大半军队。”一个法兰西志愿者说,“掌着车,掌着马,掌着账,掌着船还有人。可前夜着火的时候,来的是我们。杜拉佐那边有多少人见过火?”
“别这么说。”另一个人道,“他们也许太忙。”
“忙什么?”
“等他们的歌手也齐了。等圣女像迎接归家的英雄一样去迎接。”
这句话让帐里起了一阵压低的笑。
理查没有座次,靠在帐柱旁,听到这里抬起眼。他没有笑。他的眼神太亮,亮得让坐在他附近的人下意识把话吞回去。
安德鲁·奥加德在他身后半步。
德·索米尔没有看他。
“我说错了?”他问。
帐口的帘子在这时被掀开。
风先灌进来。帐门外传来甲片相碰的声响。
随风进来的是一群人。
最前面的男人身材不算最高,却让后面的人自然给他留出半步。他穿着深色外袍,胸前没有过分张扬的装饰,只有领口和袖边的纹章足以让识货的人闭嘴。乌尔里希五世,符腾堡—斯图加特伯爵。帝国人在帐中看见他,先站了起来。
他身后是帝国贵族与自由市的军官们。自由市的盔上没有诸侯羽饰,却带着城市民兵那种硬邦邦的骄傲。再往后,意大利人进来时没有急着找座位。西吉斯蒙多·潘多尔福·马拉泰斯塔先扫了一眼帐内,像在估价一座城。雅各布·皮奇尼诺跟在侧后,脸上挂着一点似笑非笑的疲倦。
勃艮第派后到的几名骑士从他们身侧进来。瓦莱兰看见熟人,眼神动了动,还是没有开口。
让·德·萨拉扎尔最后才把帽子摘下。他是卡斯蒂利亚人,却比许多法兰西人更懂法兰西战场上的脏话。他听见了方才那句“等圣女去迎接”,笑了一下。
“这话应该再说一遍。”他说,“我没听清。”
没人接。
威尼斯与热那亚的人也到了。
马尔科走在乔萨法特·巴尔巴罗前面。乔瓦尼·朱斯蒂尼亚尼·隆戈没有急着进帐中心,他先看帐口,再看桌边,再看每个人带了几个书记。那不勒斯的后勤官走在他们后面,脸色很不好,像已经在心里算出这场会要花掉多少粮。
早到的人安静下来。
他们不是突然觉得自己说错了。
而是因为杜拉佐来的这一批人本身就是答案。
大半兵力、大半粮车、大半船运、大半债务,以及大半不肯轻易低头的名字,都从帐口走了进来。
托马·坎塔库泽努斯与米尔恰没有靠前。他们看完帐内人位,便各自退到不显眼处。
乌尔里希没有向任何人问候。
他先看主位。
那里空着。
再看桌旁。
没有贞德。
再看科尔。
科尔正把一摞写坏的纸推到旁边,像完全不知道一个帝国伯爵已经进帐。
乌尔里希把手套摘下来。
“她在哪里?”
同一个问题。
这一次没人急着答。
科尔终于抬眼:“还在查营。”
布鲁内尔低声说:“女士稍后到。”
稍后。”乌尔里希重复这个词。
“她召我来。”乌尔里希说,“自己却不在。”
科尔道:“召令发给所有西线负责人。”
“你在纠正我的话?”
“我在重复令文。”
自由市军官身后有人冷哼一声。
马拉泰斯塔笑了。
“我喜欢账房。”他说,“他们最会在杀人之前先把字写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