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爱德成全(1 / 1)

一、无炮之夜——————

白杖抵达城门时,最后一缕日光正从海湾上退去。

来者三人。一名披白罩袍的随军教士,一名会说希腊语和突厥语的译员,一名空手的旗手。旗手把一卷缠着红、黑两色丝线的文书举过头顶,站在萨洛尼卡南门外一箭之地,任城头所有弓手看清自己空着的手。

“西方诸军送给守城军民的条款。”译员仰头喊道,“日出以后仍可答复。答复以前,不发一炮。”

他又举起三张窄纸,大声念出纸尾并列的书记押字:“共同军议在封缄前添定三条,三种文字都在末页另起一栏。城中若肯放下一名书记,我就在壕沟前逐字校给他听。”

城上有人骂他,也有人把弓弦拉得更满。

伊斯哈克帕夏不许放箭,也不放人下城。

吊篮从女墙放下去,把文书提进城。守军书记当场验了封蜡,红印属于共同军议,黑印上是一面收拢的旗。文书共有拉丁文、希腊文与突厥文三份,每份末尾都留着供城中军官、教士、卡迪、街区长老与行会代表署名的位置。

伊斯哈克只看完第一张,便把议事厅的门关了。

“今晚见过条款的人,一步也不许离开内堡。”他说。

在场的炮兵官萨鲁贾抬起头:“他们说不发炮。”

“所以今晚必定有别的东西进来。”

“细作?”

“恐惧。希望。争吵。什么都可能。”

伊斯哈克命书记做两份副本,一份锁入军库,一份留在自己案上。原件重新裹好,由两名亲兵守着。参与译读的希腊文书利昂和突厥书记阿卜杜拉被安置在相隔两层的房间里,门外各站四人。连送水都改由亲兵亲自送。

城墙各段仍照原令守备。萨鲁贾把炮位交给跟随自己多年的副手,每隔一刻送一块刻时木牌进内堡;木牌若少一块,他便先回炮位,再问城里出了什么事。

城里得到的命令仅一句:敌军可能彻夜炮击。

于是,萨洛尼卡开始为一场并未到来的轰击做准备。

南墙上的炮手给石弹旁的引火炭添了两次。妇女和孩子被从靠墙的房屋赶进酒窖与浴室。圣德米特里堂的执事把银灯挪下高架,旧清真寺里的人卷起经毯,军医在内堡廊下排开锯、针线、油布与盛水的铜盆。几个街区的井绳一夜不得收起,水桶沿墙根排成一条长蛇。

没有人真正相信城外会守约。

第一轮巡夜过去,西方军的炮位没有亮起火绳。

第二轮巡夜过去,城下既无试射与佯攻,也不见披黑衣的小队爬向壕沟。连往日扰人睡眠的号角都停了。

城外千百顶帐篷压在夜色里,像一支忽然停止呼吸的巨兽。火光在营垒深处成行,炮口仍对着城墙,却没有一枚铁弹滚入炮膛。

沉默比炮声更使人不安。

萨鲁贾每隔一刻钟便问一次了望兵:“动了吗?”

回答总是:“没有。”

“火绳呢?”

“没有。”

“壕沟外呢?”

“没有人。”

到了夜半,北墙忽然传来歌声。

最先听见它的是两个搬石弹的少年。他们说声音从海上来;海门的守兵却指向上城,说歌声越过了屋顶。巡夜队赶到一条废弃水渠旁,只听见女人的声音在石壁深处唱:

> 萨洛尼卡的守城者,德米特里,

> 你的圣油仍在石下流淌;

> 你的长矛仍指向城外,

> 你的名字仍行走在城墙之上。

一队人点着火把钻进水渠。里面只有淤泥、鼠迹和退到黑暗里的水。歌声却在他们头顶换成了许多人的应答:

> 德米特里守城,贞德守人;

> 基督鉴察众心。

巡夜队冲上街面。

街上无人。

名字已经唱出来了。真正悬在城上的问题,是歌中的贞德是否就是南墙外那位披银甲的女子,她是否真从鲁昂的火、奥赫里德的水和东方一路走到他们门前。

紧闭的窗后,睡醒的人彼此询问。有人听见声音在东边,有人听见在西边,还有一个耳背多年的老妇指着自己脚下,说那歌从石板下走过去了。

片刻之后,下城一座面包坊的烟囱上方又有歌声升起:

> 日落之地升起灰烬,

> 火焰之中归来一位女子;

> 河水托起她的脚步,

> 东方的道路在她面前展开。

面包师被士兵从床上拖出来。他赤着脚,手上还粘着没洗净的面粉。士兵掀开他的面缸,推倒柴堆,甚至把两个烤炉中的余火全扒了出来。

歌声已经去了别处。

这一次,它出现在军官区一座锁闭的宅院里:

> 鲁昂的火留给她疼痛,

> 疼痛在她心中结成怜悯;

> 世人曾把她交给烈焰,

> 她却把双手伸向受苦的人。

宅院主人正在城头值守,妻儿早被送入内堡。门上的军印完好,锁孔里塞着傍晚才压进去的红蜡。卫兵撞开门时,只见庭中一口蒙尘的空井。井沿没有脚印,井底也没有人。可众答从井口涌上来,近得像有人贴着每一名士兵的耳朵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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