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拉丁帝国(上)(1 / 1)

船靠上尼奥里翁一带的泊位时,天尚未亮。

岸上的灯比米迪耶少,船主压住了进港的动静,进港旗不升,水手也省去了往常接缆时的呼喊。两根缆绳从低处悄悄抛下,等候在岸边的人接住以后,船身才贴着码头发出一声轻响。

金角湾对岸亮着成片灯火。

佩拉的码头已有水手卸货。大船贴着深水泊位停靠,桅杆与吊索在晨雾中交错,水手的号子隔着海湾传来。那边属于热那亚人的仓栈、石屋和教堂沿坡升高。这里是皇帝自己的都城,尼奥里翁岸边却只有几盏遮过的灯、几条未升旗的小船,以及不愿惊醒整条街的脚步。

贞德在舷梯上停了一瞬。

她把疑问留在心里,岸上的人同样沉默。答案就在对岸的船火、这边闭合的仓门和两种不同的喧闹里。

贞德先下船。

她穿着商旅妇人衣服,斗篷掩住腰间的剑。两名接应者的目光在她过分年轻的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斯托扬先交出从维泽带来的凭据,又同其中一人交换了仅有君士坦丁堡宫廷才知道的暗语。

瓦迪斯瓦夫随后被扶下舷梯。

他如今能够拄杖行走,但几日航程让左腿更加僵硬。第一脚落上石阶时身体一偏,贞德托住他的手肘,等他站稳才放开。

岸边的人以普通旅客的方式接应他们。

他们穿过鱼市后方的栅门,从一条堆着旧绳和破桨的小路离开码头。几个月以前,整支十字军都在设法赶到这座城市,如今他们终于进入君士坦丁堡,却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通往内城的道路并不总像一座城市。有人居住的街巷挤着面包炉、鱼摊和临街圣龛,转过一段残墙,房屋忽然稀疏,废宅之间甚至露出菜圃和葡萄架。远处的圆顶压在晨雾上,但近处一段排水沟用拆下来的古砖反复补过。宫廷的人选择这条路固然为了隐蔽,也因为沿途很少有人会在天亮前开窗。

秘密住所藏在一名宫廷商人的旧仓院后面。院门开启后随即关上。接应者听见斯托扬叫出两人的名字后并未行礼,而是先检查从米迪耶带来的凭据。

印蜡完整,暗语吻合。

年长的接应者继续核验。他问瓦迪斯瓦夫一封给皇帝的匈牙利密信里未曾公开的末句。年轻国王以拉丁语答了,又补出书记当时误写、后来由他亲手改掉的一个词。

接应者转向贞德。

“米迪耶都主教说,他第一次见到您时,您手里有什么?”

“剑。”

“他最后问了您什么?”

贞德答了。

接应者又问了佩拉和克里斯图波利斯几件不曾进入公开颂歌的细节。贞德逐一回答。问题不能证明她是那位圣女,但能证明眼前这个人至少走过传闻所说的道路。

最后,两人分别写下姓名,由内室同宫廷保存的旧信笔迹核对。等待期间,院中一片安静。瓦迪斯瓦夫的左腿因久站开始发抖,贞德伸手要扶,他先摇了摇头,直到接应者回来才允许自己坐下。

“请原谅。”年长者这一次低下头,“君士坦丁堡承担不起迎进两个冒名者,也承担不起把真正的国王与圣女交给错误的人。”

“你做得对。”贞德说。

核验结束时,天亮了。

“皇帝陛下会在几个钟后召见两位。”接应者说,“在此以前,请不要离开院子。这里的人仅知道来了两名从黑海沿岸的旅客。”

瓦迪斯瓦夫坐到铺着毡毯的矮榻上。他一路忍住的疼痛终于显在脸上。贞德替他松开固定左髋的布带,又检查皮肤是否被船上的颠簸磨破。

“你该休息。”她说。

“我在船上已经躺了几天。”

“船上的几天不能算休息。”

“你也没有休息。”

“所以我们至少要有一个人听话。”

瓦迪斯瓦夫靠回墙上闭起眼睛,手依旧握着木杖,仿佛一旦松开,米迪耶那条道路便会重新沉回海里。

贞德走到窄窗边。

屋顶之后只能看见君士坦丁堡的一小部分,圆顶、烟、城墙上方渐渐泛白的天空和远处海面上一线冰冷的光。她曾无数次在地图上看见这座城,也曾在法兰西听人用“第二罗马”“基督教世界的东方壁垒”称呼它。真正进入以后,她先看见的却是掉漆的窗框、仓院里补了三次的水缸,以及为了隐藏两名逃亡者而不敢点得太旺的炭火。

几个钟以后,宫廷的人从后门来接他们。

经过一座教堂外的窄街时,领路人让车夫换了方向。原路上已有修士和居民聚集,有人在传抄一篇反对佛罗伦萨合一的文字,两个守门人正同一名穿拉丁式短斗篷的教士争执。

“请两位暂时不要在那里出现。”领路人低声说,“城里知道陛下从西方带回了什么,也知道西方答应过什么。两件事,他们都不曾忘记。”

瓦迪斯瓦夫刚要说话,贞德先问:“他们知道我来了吗?”

“不知道。最好继续不知道。有人会把您看作援军终于到来的证明,也有人会把您看作罗马派来替合一披上圣名的人。两边都不会先问您自己怎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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