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纪淮点开绿泡泡。
阿聿的聊天窗口仍旧安安静静。
她盯着屏幕顶端的时间,心里仍存着一份念头。
盼着在时限走完之前能看到屏幕上弹出点什么。
哪怕只是一个标点符号。
爸爸刚才只列了两种情况,没提第三种可能。
假如阿聿出发前根本没有做任何防备呢?
但是以爸爸的缜密,不可能漏算这一层。
他不提,只能说明他认为,陈聿绝不可能犯这种低级失误。
毕竟阿聿是爸爸一手养大的。
想到这里,陈纪淮才意识到,自己对陈聿过去的经历和行事手段,了解得其实远远不够。
"爸爸,我等会应该怎么操作?"
她只知道这枚戒指代表至高权柄,跟古代的调兵虎符差不多,但具体怎么接管整个跨国信托的权限,完全摸不着头脑。
陈彦武朝她招了招手:"过来,到我身边来。"
陈纪淮绕过大班桌,走到父亲身侧站定。
陈彦武调出安全沙箱的交互界面:
"很简单。"
"这枚戒指只是个象征物。"
"而真正的权力交接走的是联合信托的标准身份验证流程。”
“阿聿把决定给你戒指的那天起,就按照信托法,把你的全部信息做了登记和报备。”
“生物特征、法律授权文件、受益人序列,提前归档在瑞士和伦敦的联合托管银行。"
"一旦他的安全信号超时,最高托管协议自动触发,银行会向指定终端推送一组动态验证密钥。”
“你只需要在终端上完成身份核验,确认接管指令,受托权限就会全额交割到你名下。"
陈彦武看着女儿,语气温和:"流程本身没有任何技术难度,你只需要替他把门关好。"
陈纪淮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屏幕右上角的倒计时跳到了最后十秒。
九点十四分五十秒。数字开始剧烈闪烁。
归零。
终端屏幕上的指示灯由静默的冷灰骤然转为刺目的深红。
沙箱界面弹出一道红框。
【收到沃尔孔斯基联合信托最高安全响应……】
【触发源:掌权人生物特征安全信号超时……】
【正在请求第一顺位受托人授权接管……】
陈彦武抬手在女儿肩上轻轻拍了一下:
"去吧。"
陈纪淮不再犹豫,抬起右手,稳稳地按向了终端的身份识别区。
跨洋数据网在这一刻同步激活。
……
同一时间,数千公里外。
曼谷,廊曼旧城区。
人流密集的夜市街区灯火通明,五颜六色的霓虹灯牌在湿热的夜风中滋滋作响。冬阴功和油炸小吃的香气混着摩托车的轰鸣,从坑洼的路面上翻腾起来。
两个身穿花衬衫的男人夹在逛街的人流里。
眼神阴鸷地来回扫视。
花衬衫遮不住腰间鼓鼓囊囊的轮廓。
其中一人压低声音骂骂咧咧:
"他娘的,这洋鬼子的到底钻哪儿去了?”
“我们早就布下天罗地网,连根头发丝都没捞着。”
“难道他在廊曼还有通天的关系?"
同伴扯了他一把,冷声道:
"你特么小声点!巡警在那边。"
两人脚步匆匆,从街角一家露天小酒吧的遮阳棚旁擦身而过。
酒吧靠外的卡座里,一个黑色头发、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男人正懒洋洋靠在皮椅上。
三个打扮热辣的当地女孩围着他娇笑,手里端着酒杯往他身边凑。
杀手脚步微顿,斜着眼朝卡座里扫了一眼,正准备上前盘查。
"看那边!"
同伴突然拽住他的胳膊,指向斜对面的巷口。
暗处,一个身形挺拔的黑影正快步拐入死胡同,动作仓促。
"操,追!"
两名杀手拔腿冲向巷口,脚步声被夜市的嘈杂淹没。
卡座里的年轻男人抬起眼皮,目送那两道离开的身影,脸上的散漫倏然敛尽。
陈聿转过头,看向身边一位栗色大波浪的女孩,用当地语低声道:"多谢了,Sirin。"
叫Sirin的女孩收起嬉笑,顺手把酒推到他面前。
"先生客气了。Krit已经换上您的衣服,把那两个蠢货往死胡同引了,外头暂时干净。"
陈聿微微颔首:"替我谢谢阿善。"
Sirin抿嘴一笑:"Anan少爷早就交代过,他的兄弟就是我们半个主家,在曼谷地界上不让您受半点委屈,分内的事。"
旁边两个身材火辣的混血女孩贴上来,雪白的胳膊往陈聿肩上缠,语调甜腻:
"帅哥,不考虑去楼上开个套房吗?”
“我们姐妹保证把你伺候得舒舒服服,度过一个难忘的曼谷之夜。"
陈聿侧了侧身,站起来整了整衣领。
"心意领了。"
"不过抱歉,我有心上人了。"
几个女孩对视一眼,嘴里发出夸张的叹息声,满脸遗憾。
Sirin递过来一张房卡,低声道:"湄南河边,顶层套房,身份干净。"
陈聿接过房卡,朝几人微微颔首,压低帽檐,转身没入夜色之中。
……
二十分钟后,酒店顶层套房。
陈聿刷卡进门,反锁房门挂上防盗链。
走到镜前,抬手摘掉黑框眼镜,一把揭下贴合极好的黑色假发套,露出一头褐色短发。
又摘下隐形眼镜,卸掉脸上的深色粉底液。
水珠顺着下颌线砸落。
镜子里的面色有些苍白,左胸口隐隐作痛。
突围时被弹片擦伤的位置还没来得及处理。
走出浴室,陈聿打开墙壁上的液晶电视,将音量调低,整个人靠进沙发里。
他低头看着空空如也的双手。
手机在突围时被狙击枪打碎了,到现在都没能给纪淮报个平安。
国内已经是深夜,那个小姑娘握着没有回音的手机,不知道会不会为自己担心。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清脆的按铃声。
三短、两长,间隔一秒,又是一声短促的单响。
节奏分明。
陈聿目光微凝,抓起手枪,无声走到门后,透过猫眼朝外看去。
门外站着一名推餐车的侍应生,右手自然垂在胸前。见猫眼光线微暗,侍应生迅速抬起右手,用拇指指腹在自己锁骨处叩了两下,其余四指收拢贴紧掌心。
谢家内部特有的近距离识别手印。
陈聿拉开房门。
侍应生将餐车推入房内,躬身行礼后一言不发退了出去,反手带上大门。
掀开银色保温罩,除了一份热气腾腾的牛排和浓汤,旁边整齐地放着一部崭新的加密卫星手机。
陈聿拿起手机按下开机键。
同一时间,墙壁上的电视屏幕插播了一条国际紧急快讯。
主持人语速极快,屏幕下方滚动着猩红色的加急字幕。
"……根据路透社最新消息,沃尔孔斯基家族信托最高执行办公室联合多方,发表了一份全球公证声明。"
"声明指出,信托第一顺位掌权人陈聿先生在曼谷廊曼区遭遇不明武装袭击,目前处于失联状态。各方正敦促泰方全力展开搜救。"
陈聿看着电视屏幕,目光微亮。
叔叔出手了。
哪怕隔着几千公里,两人之间没有任何事先沟通,陈彦武落子的速度依然快得惊人。
这一纸公证声明直接把他在曼谷遇伏的事捅到了国际舆论台前。
泰方高层哪怕为了外交体面,也必须调动正规军警全面控场。
他只要现在联系当地使馆或者亮明身份,就能立刻获得绝对安全。
陈聿划开手机屏幕,正准备拨通使馆的紧急专线。
然而电视里的播报声继续传来。
"……此外,该联合声明中特别强调,龙国德顺集团在当地失联的商业代表钱昱恒先生,已被信托列为与族长同等的最高优先救助等级,呼吁各方务必确保其人身安全。"
陈聿按键的手指骤然停在半空。
钱昱恒?
是谁?
他立刻调出沙箱,输入这个名字。
几秒后,加密档案弹出来。
屏幕上清晰呈现着廊曼旧机场北侧、废弃货运铁路周边的五块地皮分布图。外围四块,正是他此行要查的内鬼伪造他签名买下的壳公司资产。而正中心那块带着老式装卸站台的关键地皮,承租人赫然写着钱昱恒。
两案完全同源。
脑海中纷乱的线索在这一瞬被串联成一条清晰的逻辑链。
这是一个连环杀局。
钱昱恒拒绝转让中心地块,所以被绑架。
如果钱昱恒死在这片地皮的争端中,性质就不再是普通的商业纠纷。
在欧洲议会眼里,围绕这块地签下的四份外围收购协议,全部由"Alexei"亲笔签署。
这桩命案会被直接扣上"沃尔孔斯基族长暴力圈地,导致龙国公民丧命"的罪名。
就算事后查清签名是伪造的,那帮反对派也会振振有词:
你连自己的签名和印章都管不住,凭什么执掌全族?
叔叔把钱昱恒的名字挂上全球快讯,不是在发寻人启事。
是在隔空给他点出死穴!
对方暗杀不成,下一步必然杀钱昱恒,用一个龙国公民的命作为夺权底牌。
陈聿看着手中的卫星电话,缓缓放下了原本要拨给使馆的手。
他不能去大使馆。
暗杀他本人,对幕后黑手来说是代价最小的解法。他一死,伪造签名的证据石沉大海,一切推倒重来。杀钱昱恒只是刺杀失败后的退路,动手撕票会暴露据点、引来泰方警力封锁,反而干扰对他的围猎。
公证声明一出,外交机器全面启动,留给杀手的窗口正在按分钟收窄。那些人只会更疯狂地集中火力,赶在泰方响应前先解决他。
只要他还在外面,敌人的枪口就死死钉在他一个人身上。
钱昱恒反而拥有生机。
可一旦他现在踏入使馆确认脱险,走投无路的敌人只剩最后一条退路:立刻撕票钱昱恒,焚毁据点,销毁全部痕迹。
一个无辜的人,会因为他家族内部的权力倾轧,死在异国他乡。
陈聿靠在落地窗边,目光落在脚下流光溢彩的曼谷夜景上。
他清楚留在外面意味着什么。
继续当移动靶,暗处不知道有多少支枪正等着咬穿他的骨头。
但他没有迟疑。
陈聿拿起卫星手机,先点开绿泡泡,找到那个置顶的头像。
拇指悬在输入框上方停了两秒,敲下一行字:
【抱歉,我一切顺利。别担心,处理完事情马上回去见你。】
消息显示发送成功。
紧接着,他退出通讯界面,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加密专线。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通。
"叔叔,是我。"
听筒那头,陈彦武的声音沉稳有力:"阿聿。"
"叔叔,您可以收网了。钱昱恒那边,我去拔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