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蜂拥而至,隐患暗藏(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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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1章蜂拥而至,隐患暗藏

赵村长喊完那句话,膝盖一软,“噗通”跪下去,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

身后黑压压几百号人跟着矮了下去,膝盖撞地的声音闷沉沉连成一片。

有人在低声抽泣,有个瘦得脱了形的妇人怀里抱着个两三岁的孩子,孩子嗓子都哭哑了,只剩干嚎。

陆怀瑾没急着去扶。

他低头看着赵村长,看着那张被烈日和风沙磨得沟壑纵横的脸,看着他眼底那层已经干涸的泪痕。

“赵村长。”陆怀瑾开口,声音不高,“起来说话。”

赵村长没动。

“大人,”他声音发颤,额头还贴着地面,“俺……俺们不要工钱,不要银子,只要每天能领到一口吃的,能活命就行!

俺们有力气,能干活,挖土、搬石头、垒堤坝……啥脏活累活都干得动!

只求大人……收下俺们……“

他声音哽住了,半天才挤出后半句:“让俺们……自己挣条活路。”

陆怀瑾弯腰,伸手扣住赵村长的胳膊,一把将人从地上拽起来。

“起来!”他语气重了三分,“跪什么?

朝廷欠你们的,不是你们欠朝廷的。“

赵村长愣住了。

陆怀瑾松开手,转身朝人群后方喊了一声:“马钧!”

马钧早已候在图纸旁,听到招呼,三步并作两步挤过来,黝黑的脸膛绷得紧紧的,等着接令。

“听见了?”陆怀瑾下巴朝那黑压压的人群一扬,“下游各村缺水断粮的,都来了?”

马钧点头:“回大人,不止赵家村,下河湾、石板沟、柳树屯……那边几个村子的里正都在后头,估摸着有四五百口子,青壮占一半。”

“够了。”陆怀瑾沉吟片刻,目光扫过那群跪在地上、满脸饥色却眼底泛光的百姓,“赵村长,你起来。

本官收下你们,但有句话说在前头。“

赵村长猛地抬头,眼眶通红。

“以工代赈,不是施舍。”陆怀瑾声音清朗,传遍广场,“你们凭力气换粮食,天经地义,不欠任何人的人情。”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却字字清晰,“往后见到本官,不必跪。

你们是来干活挣钱的,不是来磕头讨饭的。

记住了?“

赵村长愣了好一会儿,嘴唇哆嗦着,重重点头:“记……记住了!”

他身后那群饥民也跟着磕头,动作却比方才利索得多——不是求,是领命。

陆怀瑾转向马钧:“把他们编入施工梯队,每百人为一什,配一个学堂毕业生当记工员。”他手指在图纸上划过,“上游挖土方的队伍人手够了,把这批人全数调去中游——石料运输那段缺人。”

马钧眼睛一亮,随即面露难色:“大人,中游那段路窄,运石料的车队和挑担的民夫挤在一起,怕是要堵。”

“堵就分层。”陆怀瑾随口道,“车走左边,人走右边,中间用竹篱隔开。

回头你画个分道图,马师傅那边再出一套调度方案,车进人出,车出人进,轮换着来。“

马钧听得一愣一愣的,脑子里快速盘算了一下,眼睛越发明亮,重重点头:“属下明白!

这就去办!“

他转身要走,陆怀瑾又叫住他。

“等等。”他顿了顿,“下午本官要沿线巡视一圈,你跟着。”

午后,日头西斜。

陆怀瑾换了身便装,靛青官服脱了,只穿一件素白短褂,袖口卷到肘弯,露出结实的前臂。

马钧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卷竹简,边走边记。

沿途的工地热火朝天。

数万名灾民分散在沽水两岸,远远望去,密密麻麻的人影如同蚁群,热浪滚滚,喊号子的声音、锤打石料的声音、铁锹铲土的声音混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陆怀瑾站在一处高坡上,俯瞰全貌。

马钧指着下方解释:“大人,目前全线分了十七个工段,每段配一名学堂毕业生当工头,再加两到三名老匠人。

但人多了,乱得很——有人偷懒磨洋工,有人抢着干轻活,还有人因为争工位打起来了。“

“正常。”陆怀瑾淡淡道,“人一多,没有分工就会乱。”

他蹲下身,随手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条长线,又在长线上切出几道竖线。

“你看这条渠,从上游到下游,分成挖土、运石、砌筑三道工序。”他指着最左端,“挖土的只管挖,挖完了堆在路旁,由第二拨人接手往下运;运到工段终点,第三拨人接手砌堤坝。

三拨人各干各的,互不干扰,谁也别抢谁的活。“

马钧听得连连点头。

“关键在这儿。”陆怀瑾在每道工序之间画了个小圆圈,“每道工序之间,设一个’交接点‘。

前一拨干完了,交接点的人点数、验收,后一拨才能接手。

少了、差了,当场追责。“

他抬起树枝,指着远处那条绵延数十里的工地,语气平和:“数万人的大工程,靠自觉不行,靠鞭子更不行。

得让他们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干到什么程度、干完交给谁。

像流水一样,一道接一道,不停不卡,速度自然就上来了。“

马钧听得眼睛发直。

他干了一辈子工匠,管过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可从没听过这种法子——把人当零件用,一道接一道,像……像织布机上的梭子。

“大人这法子……”马钧挠挠头,“属下听明白了,可实际操作起来,怕是有不少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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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接点的验收标准怎么定?

前一拨偷工减料怎么罚?“

“你来定。”陆怀瑾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本官只管大方向,细节你和石敢当商量着办。

三天之内,给我一套完整的施工调度方案,能做到吗?“

马钧重重点头,眼神里多了几分跃跃欲试:“能!属下这就去办!”

日头渐渐沉入山后,天边烧起一片暗红的晚霞。

陆怀瑾巡视完最后一段工段,正准备回衙,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远处山坳里有个人影。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探头探脑地朝这边张望。

是郑修。

陆怀瑾脚步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他没回头,但余光里,那道灰布人影很快就缩回石头后面,消失在暮色中。

郑修确实在观察。

他蹲在黑风口对面的山坡上,借着灌木丛的遮挡,死死盯着下方正在施工的工段。

那是一处极险要的地形——沽水在此处被一座陡峭的山崖逼成急弯,山崖由层层叠叠的页岩构成,风化严重,底部被河水冲刷出一条深深的凹槽,像是一只张开的兽口。

新水渠必须从这座山崖下方穿过。

郑修盯着那座崖壁,目光阴鸷,嘴角渐渐勾起一个扭曲的弧度。

他学过地质。

虽然不是顶尖,但这种页岩结构他一眼就看出来了——层理分明,胶结松散,底部被掏空,整座崖壁就像一块悬在半空的豆腐,随时可能塌下来。

只要……只要把底下那几根支撑用的木桩凿断……

他心跳加快了。

脑子里飞速盘算着——崖壁上方已经开裂,底部的支撑木桩是临时加固的,只要夜间摸过去凿断几根关键的,第二天施工队一动土,整面崖壁就会……

“哈。”他低低笑了一声,笑声沙哑,带着一丝癫狂。

入夜。

郑修蹲在一间破旧的茅草屋里,面前坐着一个瘦削的中年汉子。

那人姓钱,原来是衙门的看守,因为酗酒误事被开除,如今靠给人扛活糊口,日子过得潦倒不堪。

“一千两。”郑修把一锭银子推过去,压低声音,“事成之后,再给你五百两。”

钱看守眼睛直了,死死盯着那锭银子,喉结滚动了好几下。

“你……你要我干什么?”

“黑风口崖壁底下那几根支撑木桩,你认识吧?”郑修声音阴恻恻的,“今晚子时,你摸过去,把最中间那三根凿断。

凿完就走,天亮之前离开青州,永远别回来。“

钱看守脸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净。

他不是傻子,那几根木桩是用来干什么的,他心里清楚。

凿断了……崖壁塌下来……

“你……你想害死人?”他声音发颤。

郑修盯着他,眼神冰冷:“你欠了赌坊三百两银子,利滚利,一个月后就是六百两。

到时候他们会怎么对你,你心里有数。“他顿了顿,”我这是给你一条活路。“

钱看守浑身发抖,目光在银子和郑修脸上来回游移。

半晌,他猛地一咬牙,抓起银子塞进怀里,声音嘶哑:“干!”

次日傍晚。

刘基蹲在黑风口崖壁下,手里拿着一根铜制的水准仪,眉头越皱越紧。

他是学堂里学地质测绘最认真的学生之一,被分配到这段工段负责每日监测地表沉降数据。

往常数据都正常,误差在可控范围内。

可今天……

他把水准仪重新架好,又测了一遍。

还是那个数。

地表沉降比昨天多了三寸。

三寸,在页岩崖壁这种结构里,已经是个危险的信号。

刘基心里“咯噔”一下,猛地站起身,朝崖壁底部望去——昨天还在的三根支撑木桩,今天只剩两根,最中间那根……不见了。

桩基处露出一截新鲜的断茬,木屑散落一地,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钝器硬生生凿断的。

刘基脸色刷地白了。

他连水准仪都顾不上收,转身就跑。

“大人!大人!”

陆怀瑾刚回到衙门,还没来得及喝口茶,刘基就冲了进来,满头大汗,上气不接下气。

“黑风口……地表沉降异常!”刘基喘着粗气,声音都在抖,“支撑木桩被人凿断了一根,崖壁裂缝比昨天扩大了!

属下算过,按照这个沉降速度,最迟……最迟明天清晨,那面崖壁就会——“

话没说完,衙门外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雷声。

是沉闷的、像是什么东西断裂的声音,从黑风口方向传来,隔着几里地,依然清晰可辨。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然后,是一阵山崩地裂般的轰鸣!

衙门的窗棂都在抖,茶盏从桌上跳起来,摔在地上碎成几瓣。

陆怀瑾猛地扭头,望向黑风口方向。

暮色中,那座高耸的页岩崖壁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先是一块巨石从裂缝中坠落,砸进河里,溅起数十丈高的水花;紧接着,更多的岩石如瀑布般倾泻而下,轰隆隆的巨响震得整个山谷都在颤抖。

灰尘腾起,遮蔽了半边天幕。

而崖壁下方,正是下午刚刚分配过去的、一百多名正在施工的灾民。

陆怀瑾的脸色,在那一刻,沉到了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