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的苏安卿人头落地,她本是孤女,没有亲眷收尸,陆松按例询问宋从闻尸体该如何处置。
几天前宋从闻还对她有求必应,如今他的眼瞳里只剩下无尽的恨意,他带着愤恨的口吻道:“用草席卷了丢去乱葬岗。”
“是。”
人心变得可真快,不久前他还为了苏安卿去抢夺赤莲,口口声声说苏安卿身体虚弱,要好好保护她,如今却让人将尸体丢到乱葬岗,令人唏嘘。
陆松丢下一张白布,遮住了那十分不堪的尸体。
以苏安卿做的事,别说是丢去乱葬岗,就算是粉身碎骨喂狗都算是便宜了她。
陆松没有当老好人偷偷给她立碑,按照宋从闻的吩咐丢到了乱葬岗。
蔺家众人虽然逃出生天,回到蔺府,管家早就准备好了火盆和柚子叶要给众人去晦气。
大门口的红灯笼迎风飘扬,显得格外刺眼。
蔺云镇嗓音沙哑开口:“让人清理了。”
管家连连弯腰,“是,老奴这就去办。”
身后突然传来陆锋的声音,“我家主子心善,蔺姑娘的尸身可以留在蔺家办完丧事后跟我们回国。”
蔺云镇感恩戴德,“多谢王爷。”
到了现在,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家丁侍女第一时间撤走了大婚布置的一切,红绸变白绸,喜事变丧事,都在一夕之间。
蔺晚棠打着送表姐一程的旗号出了宫,毕竟是丧事,她没有穿沈昭宁一贯的红衣,而是换上了一件素雅的白裙,依然戴着帷帽。
马车在蔺府门口停下,宫人声音很细,“公主,到了。”
蔺晚棠在云荷的搀扶下下了车。
冬日天黑得早,长街上统一悬挂着白灯笼,在寒风中摇曳。
天上的雪温柔洒落下来,云荷撑起油纸伞,替蔺晚棠挡去风雪。
蔺晚棠矗立在门前,抬头看着“蔺府”两个字,心中感慨万千。
她从未想过最后一次来蔺家是以这样的身份来祭祀自己的场面。
那悬挂多年的门匾在风吹日晒下留下了数道斑驳的痕迹。
“公主,外面天亮,先进去吧。”
“好。”
蔺晚棠收回视线,抬脚迈入门槛。
她记得苏安卿成亲时蔺家为了不让外人议论他们薄待义女,给足了苏安卿排场,甚至将给蔺晚棠准备的嫁妆拿了一部分去贴补苏安卿,整条街整个院子全都布满了红绸,以示对义女的尊重。
如今视野里再也看不到一抹红色,如天地间的雪花一般被白色所覆盖,偌大的蔺府竟然没有了一点生气。
“随我去院子里转转吧。”
“可是公主,今夜很……”云荷想到她的身份,知道她就要离开大周,这是养育她多年的地方,舍不得也很正常,便将到了嘴边的话又收了回去,“是,奴婢陪着您。”
走到她原先的院子前,那里空出了大片,只剩下几棵被烧焦的树,孤零零立于雪地里。
其实这样的结局也挺好的,一把火烧了她残留在这里的所有痕迹,连带着她的记忆全都烧的干干净净。
树下跪着一人在烧纸钱,嬷嬷在一旁撑着伞规劝着:“夫人,你已经跪了很久了,再这么下去你该病了。”
白氏这几日一直在哭,嗓音早就沙哑了,她干涩着嗓子道:“我的棠儿,传说枉死的人会困在原地,你是否还在这里看着娘?”
“你一定恨透了娘吧,所以也不愿意到娘的梦中来,娘好想你,娘好后悔,那一日在宋府,我是想去追你的。”
“娘甚至没来得及好好同你说说心里话,抱抱你,也看不到你穿嫁衣出嫁的模样了。”
“明明过去那么疼爱你,小心翼翼将你捧在掌心,怎么,怎么就变成了如今的样子?”
“棠儿,娘错了,你回来看看娘好不好?”
“夫人,节哀啊……”
这一幕云荷看得有些动容,暗自擦着眼泪,她转头看向蔺晚棠,以为她和自己一样。
没想到蔺晚棠只是转开了脸,沿着青石板小路缓缓走去。
云荷不由得问道:“公主,难道你没有一点触动吗?”
脑中掠过一个又一个画面,家人逼着她喝苏安卿的血,说是为了她好;她命悬一线,家人说苏安卿更虚弱;让她让院子;甚至连最后一顿饭准备的饭菜都是苏安卿的。
就算她的心脏是热的,也都在这一桩桩一件件事中凉却。
蔺晚棠只回答了一句,“有过,但现在没了。”
她头也没回,走向庭院深处,白氏的哭声渐行渐远。
另外一个院子里梅花开得正好,梅树下有一架小秋千。
秋千架上落满了雪花,她还记得这是二哥亲手给她做的,那时候没有苏安卿,她就是天上雪,云中月,他们的掌中宝。
只要是她喜欢的,根本就不用多说什么,家人和宋从闻就会双手捧上来。
蔺晚棠抚落秋千上的雪花,云荷看出她的意图赶紧阻止道:“公主稍等,奴婢去给您拿条褥子来垫一垫。”
云荷跑开,蔺晚棠并没有等她过来,她身上的大氅够厚,不会让贴身衣物浸湿。
蔺晚棠缓缓坐了下来,这是按照她八岁的身高打造的,对于如今成年的她来说有些小。
可蔺晚棠毫不在意,她握着秋千绳晃晃悠悠,口中哼唱着儿时娘亲哄她睡觉的歌谣:“月浸窗,风初凉,轻罗漫卷夜未央……”
她轻轻哼唱,悼念死去的蔺晚棠。
宋从闻在大树下喝得酩酊烂醉,他无数次从这棵树跳下来,给蔺晚棠送来小吃,可是以后再也没有机会了。
就在这时,女人的轻哼将他从睡梦中唤醒,他睁开迷蒙的眼睛看去,听到秋千架在“咯吱咯吱”晃动。
一抹白衣是那么熟悉,是蔺晚棠的魂魄回来了。
他喜出望外,连忙从雪地里爬起来踉跄着身影朝着蔺晚棠扑去,他的声音带着轻颤:“棠儿,你回来了……”
由于喝得太多,加上身体被冻僵,他才跑了两步便重重摔下去,正好跌在蔺晚棠的脚边。
一如当年那个从树上失脚摔下来的少年郎,他挠着头不好意思的笑。
少年清俊的脸和面前憔悴的男人重叠,蔺晚棠坐在秋千上没有动作,眉眼低垂睥睨着他。
宋从闻小心翼翼伸出手朝她探来,“棠,棠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