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默一夜没睡。
不是睡不着,是不想睡。
隔壁小男孩的呓语断断续续响了大半夜,后来声音越来越小,像是哭到脱力了,才沉沉地陷下去。
方默坐在窗台上,把安雅传回来的资料一份一份翻完。
姬氏家族主家家谱。
姬天问,现任家主,武侯境巅峰。正妻一人,侧室三人。嫡长子姬恒,二十四岁,大武师境,族中重点培养的继承人。嫡次子姬邱泽。
这一行的记录只有四个字。
“六岁,夭折。”
方默把这四个字看了三遍。
夭折。
六岁。
那冰库里瑟瑟发抖的小男孩,今年看上去七岁出头。
也就是说,在姬氏家族的官方记录里,姬邱泽已经死了至少一年。
方默翻到下一份。姬天问的婚丧嫁娶记录。三年前,正妻林氏病故。死因记录是“练功走火入魔,经脉尽碎,药石无灵”。
葬礼规格很高,四大世家都派了人来吊唁。
方默又看了一眼姬邱泽的出生日期,算了算。
林氏病故那年,姬邱泽三岁。
一个三岁的孩子,被父亲说“克死了娘亲”。三年后,“夭折”。再然后,出现在人肉包子铺的冰库里。
方默把终端放下。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果子,在手里转了两圈,没吃,又放回去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安雅推门进来。
“查到了。”
安雅的声音压得很低。
“姬邱泽的记录是一年零三个月前入的档。没有死亡证明,没有遗体处置记录,只有一份由姬氏家主亲笔签署的家事通报。武道联盟那边也没有任何复核。”
“正妻林氏呢?”
“查不深。林氏娘家是沧南洲边陲的一个小家族,在林氏去世后第二年,整个家族因为卷入一场矿脉纠纷,被武道联盟判定违规开采,抄了家。”
方默嗯了一声。
矿脉纠纷。抄家。正好把能追查林氏死因的人全部清理干净。
“永昌当的幕后控制人查到了吗?”
安雅递过来一份加密文件。
“永昌当表面上是独立商号,实际控股方是一家叫青云商会的组织。青云商会在天武城注册了四十多年,做的是药材、矿石和魂晶的三方贸易。”
“股东名单呢?”
“最大的股东是一个叫钱九的商人,占六成股份。但我让羽长空的人顺着资金链往上查,发现钱九每年有一笔固定的大额支出,走的是匿名渠道,收款方在天武城没有登记。”
安雅停了一下。
“不过,我查到了另一条线。青云商会名下有一座私人庄园,登记地址在城西的凤鸣坊。那个地方,是姬氏家族外围产业的集中区。”
方默站起来。
窗外天光已经大亮了,街上开始有武者走动的声响。
“脑髓蠕虫的事,你分析完了没有?”
“分析完了。”安雅调出一份生物扫描报告,“从包子铺冰库尸体脑部残留的虫体组织来看,这种蠕虫并非自然生物。它的体内有极其精密的指令回路,类似某种生物级的法阵刻痕,需要饲养者定期注入特定的魂力频率来维持活性。”
“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种虫子不是野生的,是人工培育的。而且饲养者的魂力频率和虫子之间有唯一绑定关系。换句话说,谁养的虫,虫只听谁的。”
方默靠在墙上,手指在膝盖上敲了几下。
一条完整的链条在脑子里成型了。
姬天问的正妻死了。死因存疑。
正妻留下的小儿子被扣上“灾星”的帽子。
小儿子先被宣布“夭折”,再被管家送走。送去哪?送进了永昌当和包子铺的地下产业链。
永昌当的幕后,指向姬氏家族的外围势力。
而那些在全城范围内大规模死亡的平民。两万多条人命,精神印记被蠕虫啃得干干净净。他们是什么?
他们是实验品。
有人在大量培育脑髓蠕虫。虫子需要精神印记作为食物。普通人的精神印记最容易获取,死了也不会有人追查。
至于为什么要培育这种东西……
方默想到了一个可能。
如果一个人死于脑髓蠕虫的啃噬,精神印记彻底消失,那么任何武者、任何炼药师、任何手段,都无法从尸体上复原出死前的记忆。
这是一种完美的灭口工具。
用在两万平民身上的是测试。真正要灭口的目标,也许早就已经死了。
也许姓林。
方默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
“安雅,给我接通霍克。”
通讯接通了。
霍克的全息影像浮在桌面上方。
“城主。”
“万晓楼那边,姬家的人还在?”
“在。今天又多来了一拨,换成了一个宗师级别的长老坐镇。整个东侧被封得死死的,连苍蝇都飞不进去。我的斥候靠近到五十米就被驱离了。”
方默沉默了几秒。
“他们在万晓楼找什么?”
“不清楚。但万晓楼的楼主似乎不太配合,昨天晚上双方还起了一次小规模冲突。我的人看到有两名姬家护卫受了伤被抬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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