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
商队进入了丘陵地带的腹地,官道两旁是连绵的矮山和密林。路越来越窄,马车走起来颠簸得厉害。
方默走在队伍侧面,范思濯已经从另一条路追了上来。他背着那把旧弩,看到方默跟着一支商队走,愣了两秒。
“你怎么混进商队里了?”
“顺路搭个伴。”
范思濯凑过来压低声音:“这支商队什么来头?”
“上官家的。”
范思濯的脚步顿了一下。
“上官家?就是我接那单委托的上官家?”
“对。”
“……这也太巧了。”
方默嚼着路上摘的一颗野果,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巧什么巧,东南方向这条道上跑的商队,一半都跟上官家有关系。他们家的铸兵生意虽然衰落了,物流运输这块还没丢干净。”
范思濯想了想,也是。他没再追问,默默跟上了队伍。
下午的时候,天阴了。
云层压得很低,闷热的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方默抬头看了看天色,估摸着半个时辰之内必有大雨。
果不其然。
乌云翻滚了不到一刻钟,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
“快!前面有座破庙!”钱有禄扯着嗓子喊。
商队连滚带爬地冲进了路边一座废弃的山神庙。庙不大,堪堪塞下马车和人。屋顶有几个窟窿,雨水从破洞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汇成小水洼。
方默没进庙。
他在庙门外面的走廊下找了根还算完整的柱子,背靠着坐下来。走廊有顶,雨淋不着,风倒是吹得到,但他不在乎。
雨幕很密。
方默闭着眼,听雨声。
这是他离开奇迹之城之后难得的安静时刻。没有情报需要分析,没有敌人需要应对,没有哪个部下在通讯器里汇报坏消息。
就是坐着,听雨。
走廊尽头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方默没睁眼,但耳朵已经捕捉到了来人的信息。呼吸平稳,心跳略快,体重很轻,步子很碎,是心儿。
脚步声在他身边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然后,头顶的雨滴声消失了。
方默睁开眼。
心儿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他旁边,把伞倾斜着遮在他头顶。她自己的半边肩膀已经露在了伞外面,被雨水淋湿了。
“你在干嘛?”
“公子坐的地方漏雨。”
方默抬头看了看。他靠着的这根柱子上方确实有个小裂缝,偶尔会滴下几滴水来。但那水量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我不怕淋。”
“但是会感冒。”
“我不会感冒。”
心儿咬了咬嘴唇,没说话,但伞也没收回去。
方默看了她两秒,最后从地上站起来。
“行了,别撑了。过来坐。”
他走到廊下另一个不漏雨的角落,一屁股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地面。心儿犹豫了一下,收了伞,挨着柱子坐了下来,跟他隔了半步远。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雨声填满了所有的沉默。
山间的雨来得急,密密麻麻的雨帘把远处的山影完全遮住了,天地之间只剩下灰白色的水汽。偶尔有一道闪电劈过低矮的云层,照亮整片丘陵,然后雷声滚过来,沉闷地在山谷里回荡。
方默的手指在膝盖上有节奏地敲着,脑子里在算从这里到落云城还有多少路程。
心儿偷偷看了他一眼。
雨水的凉意让她打了个寒颤,但她没吱声。
“冷?”
方默从包里扯出一件备用外套丢过去。外套很旧,洗得发白了,但干净。
心儿接住外套,抱在怀里,轻声说了句谢谢。
庙里面这时候热闹起来了。
不是好的那种热闹。
“你他娘的说谁?那六个弟兄是怎么死的?不是你安排的路线有问题?”
“我安排有问题?你带的人连山贼都打不过,还好意思怪我?”
大管事钱有禄正在跟护卫队的副队长吵架。两个人互相指着鼻子骂,越吵越凶。护卫队的人站在副队长那边,几个文职人员站在钱有禄那边,泾渭分明。
“死了六个弟兄!六条命!你一句路线失误就想糊弄过去?”
“你!你别血口喷人!”
方默坐在廊下,把这场内斗听了个全。
心儿的表情变得很难看。她把外套攥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但什么也没说。
方默注意到了她的反应,但没开口。
庙里的争吵还在继续。钱有禄脖子上的青筋都暴出来了,护卫副队长已经开始摸刀柄了。
就在气氛即将彻底失控的时候,另一个声音横插进来。
“是我先来的!热茶是我烧的!凭什么你端!”
“小姐说了,让我去给方公子送茶和干粮!你哪只耳朵听到小姐指名让你去的?”
“你胡说!小姐分明是看着我说的!”
“她看的是我!”
方默扭头,看到庙门口站着两个小丫头。
都是商队里的丫鬟,一个扎双丸子头,圆脸,看着十四五岁;另一个梳马尾,瘦脸,也是十四五岁。两个人一个端着茶壶,一个捧着干粮包,正为了“谁有资格给方公子送东西”这件事吵得不可开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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