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默回到偏殿,把门带上。
范思濯正靠在墙角闭目假寐,听到脚步声后睁开了一条缝。
方默没说话,用手指在空气中画了几个简单的手势。
范思濯皱了皱眉,微微点头。
两人在白天没有进行任何多余交流。方默坐在蒲团上,把呼吸频率降到最低,身体摆出标准的打坐姿势。外面经过的道童透过窗棂看了一眼,没有停留。
午饭依旧是那一桌色泽鲜亮的素斋。
方默重复了昨晚的手法,用精神力在口腔和食道内壁形成薄膜,把食物原样吞下又在无人注意时吐进袖口的布袋里。
范思濯继续以辟谷为由拒绝进食。
道童没有强求。
但这一次,方默注意到了一个细节。道童把碗碟收走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多停了半秒。指腹下压,在木头上留了一个极浅的凹痕。
不是无意的。
那个位置正好对着范思濯坐的方向。
方默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
下午,院子里传来断断续续的诵经声。那三个灰衫人被带去大殿继续“进香”,两个老人跟在后面,步伐整齐划一。
方默和范思濯没有被叫。
这反而让方默警觉。
不催促、不强迫、不监视。
给你自由活动的空间,给你“我没有恶意”的错觉。
最高明的猎人从不追逐猎物,只在猎物必经的水源下毒。
太阳从正午滑向西山,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方默在等天黑。
他需要验证白天看到的两件事。
第一,无影道长的影子。正午时分,道长脚下没有阴影,但光线的遮蔽是正常的。这意味着这个存在的物理实体与“投影属性”之间出现了分离。
第二,神像的眼睛。
精神力被动侦听到的信号不可能造假,在方默三十五万点精神属性的感知精度下,一颗石质眼珠偏转三度的位移量足够被精确捕捉。
这两件事如果是孤立事件,可以分别解释。
但如果它们之间存在因果关系,道长转身的瞬间,神像的眼珠精确跟踪了他的方位,那么结论只有一个。
这座道馆里存在一个隐藏在常规视觉之外的“第三方”。
它寄生在神像里。
它在监视道长。
或者更准确地说,它在监视这座道馆里的一切。
,
入夜。
道馆的灯火在戌时三刻全部熄灭,这是规矩。
黑暗中,只有大殿方向还亮着一点昏黄,那是香炉旁长明灯的火苗。偏殿内漆黑一片,窗外的月色被厚云遮了大半。
方默等了两刻钟。
石板下面的细微波动逐渐减弱,最终停止。白天那些沿石缝游走的暗影丝线似乎也进入了某种休眠状态。
方默拍了拍范思濯的肩膀。
两人没有走门。
方默的手指按在窗框边缘,气血流转,指尖发出的力道精确得能在豆腐上刻字。窗栓的铜销被无声地顶了出来,整扇木窗向外推开了一条缝。
范思濯先出去,方默跟上。
月色稀薄。
道馆的建筑群在夜里呈现出一种白天没有的压迫感。飞檐的弧度在暗中变得尖锐,像某种生物的肋骨。回廊的石柱排列得过于整齐,从某个角度看过去,每一根柱子后面都仿佛站了一个人。
方默把精神力压到最低功耗,只保留体表三寸范围内的被动感知。
不能主动扫描。
白天那尊神像的反应速度证明了这一点,殿内存在某种感应机制,精神力的主动外放等于自投罗网。
两人沿着回廊的阴影向大殿方向移动。方默的脚步完全没有声音,不是用了技能,是纯粹的肌肉控制,脚掌落地时从外侧向内侧滚动,把冲击力分散到整个足弓。范思濯的步伐也很轻,但偶尔会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摩擦,方默侧头看了他一眼,范思濯调整了步幅。
大殿到了。
殿门关着,但没有上闩。
方默没有开门。
他选择了上方。
手指扣住廊柱的榫卯接缝处,脚尖蹬住石基座的凸沿,整个人沿着柱体无声上移。三秒后他翻上了檐角,伏在瓦楞之间。范思濯跟了上来,两人趴在殿顶的大梁结构外侧,透过天窗的缝隙往下看。
殿内的场景让方默的手指微微收紧。
长明灯还亮着。
但烛火的颜色变了。
白天是正常的橘黄色,现在是一种发绿的灰白,像冬天河面上浮着的那层薄冰。
灰白的火光把整座大殿照成了一个水底的世界。
香炉里的粗香还在燃烧,烟雾的密度比白天大了至少三倍,几乎凝成了实质的雾气,在殿内半空形成了一个缓缓旋转的涡流。
所有的蒲团上都空着。
那五个白天轮流吸烟的人不见了。
但蒲团的形状变了。
每一张蒲团的中心都陷下去了一块,凹陷的形状不规则,比人跪坐时压出的痕迹要深得多,要扁得多。
像被什么东西从上方压过。
方默的注意力转向了神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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