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袍碎片在空中飘散。
方默落在偏殿的西南角,后背距离墙壁不到一拳。他的脚步稳得很,落地时石板都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
但他的呼吸停了一拍。
无影道长的上半身还是原来的样子,干瘦的人脸,梳得整齐的发髻,铜簪在晨光里反光。
腰部以下。
道袍撕裂的位置。
一条暗红色的、覆满甲壳的巨型节肢躯体从腰椎处向后延伸,长度远超偏殿的纵深,末端已经穿过了门框,弯折着绕过了外面院子里的石阶。
粗略估算,十五米。至少十五米。
躯体的两侧,密密麻麻排列着尖锐的利足。每一条腿的末端都是倒钩状的几丁质硬爪,扎在石板上时发出细碎的嘎吱声。
蜈蚣。
一条人首蜈蚣。
方默的胃部翻涌了一瞬。不是恐惧,是纯粹的生理性反感,那些利足的排列方式太密了,密到触发了某种本能的不适。
“这他妈……”范思濯的声音从偏殿另一侧传来,带着难以掩饰的骂声。
蜈蚣道长,现在只能这么叫了,撑起了全部的利足。他的人类上半身被那条庞大的虫体托到了接近天花板的高度,低着头看方默,铜簪上反射的阳光一晃一晃。
“吓到了?”
道长的声音没变,还是那个慢悠悠的语调。但从虫体腹部的气孔里同时发出了一股低频共鸣,两种声音叠加在一起,听着极不舒服。
方默没答话。他的右手已经握上了腰间那把风之迅捷。
蜈蚣道长的人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陶醉的表情。
“方施主的精气,近了闻,更香。”
他说完了。
然后动了。
虫体的移动方式和蛇完全不同。不是蜿蜒,是所有利足同时发力的高速平移,庞大的躯体贴着地面横向位移了三米,带起的劲风把偏殿里的蒲团、茶壶、木桌全部掀飞。
人类上半身在高速移动的同时向前探出,张开了那张裂到耳根的嘴。
嘴里喷出来的不是毒雾。
是一道深褐色的液柱。
方默侧身闪过。液柱打在他身后的墙壁上,石砖表面立刻冒出白色的浓烟,肉眼可见地向内溶解。
强酸。或者某种比强酸更恶心的东西。
一股恶臭弥漫开来。
范思濯在偏殿的东北角架起弩。他换了一种特制的箭头,穿甲三棱箭,专门用来对付高阶凶兽的硬壳。
弩弦爆响。
箭矢在空中发出尖锐的啸音,精准命中蜈蚣躯体的第七节和第八节之间的关节处。
金属碰撞的声音。
箭头在甲壳表面滑出一道火花,弹开了。
没有破防。
范思濯的表情变了一下。
“甲太硬了!”他冲方默喊了一句,同时手上不停,连续三箭射向同一个关节位置。
第一箭弹开。
第二箭也弹开。
第三箭总算在甲壳上凿出了一个浅坑,但没有穿透。
蜈蚣道长的虫体传来了一阵诡异的震动,它在笑。几十条利足同时在地面上敲击,发出密集到令人牙酸的“嗒嗒嗒”声。
“小哥的弩法确实精妙。可惜,大宗师级的蜕甲,不是你这个层次的兵器能打穿的。”
道长的人类手臂向外一挥。
地上那两个被方默拍倒的道童同时弹了起来。它们的身体像被拽起的线偶,关节咯咯作响,重新站直。
不只是这两个。
偏殿外面的院子里,方默听到了更多的脚步声。不是正常人的脚步。是那种僵硬的、没有缓冲的、脚跟直接砸在石板上的声音。
五个。
十个。
十五个。
院子里涌进来更多的道童。
它们从回廊、从侧门、从方默之前没有注意到的暗门里走出来,手里有的拿着铁链,有的拿着铁钩,有的什么都没拿,但它们的手指弯曲着,指尖发黑,显然被某种毒素浸泡过。
方默的脚步退了半步。不是被逼退的,是在调整站位。
偏殿太小了。
十五米长的蜈蚣躯体盘踞在中央,十几个傀儡道童从外面涌入,再加上到处飞溅的腐蚀液体,在这个空间里战斗,能施展的余地被压缩到了极限。
范思濯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他背靠着东墙,弩横在胸前,快速计算着射击角度。
“出去打?”他扭头冲方默吼了一句。
方默摇头。
“它不会让我们出去。”
话音刚落,蜈蚣道长的虫体猛地向上拱起,那条十五米长的暗红色躯体在偏殿中盘旋收缩,利足扎入墙壁和天花板,将整个房间的出口全部封死。
门堵住了。
窗户堵住了。
就连天花板上那个原本可以透气的缝隙,也被一截甲壳覆盖的虫体严严实实地压住。
偏殿变成了一个笼子。
一个活的笼子。
道长的人脸从虫体的缠绕中探出来,居高临下,铜簪上的反光恰好落在方默的额头上。
“方施主,贫道在这座山上等了三百年。三百年里,贫道吃过武师,吃过大武师,吃过宗师。但贫道从来没有闻到过您身上这种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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