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多时辰后,天色擦黑。
兔儿城的轮廓从旷野尽头冒了出来。
城墙不高,大约七八丈,用一种灰白色的粗粝岩石垒砌,石缝里塞着发黄的草茎。
墙头上没有旗帜,只插着一排削尖的木桩,上面挂着些风干的东西。
方默走近了才看清楚。
是兔子。
整条城墙上方,每隔三四步就挂着一只风干的兔子,大小不一,品种各异,统一用粗麻绳穿过后腿倒吊着。
有些已经干透了,皮毛皱缩贴骨;有些还比较新鲜,在风里轻轻转动。
范思濯皱了皱鼻子。
“这地方为什么叫兔儿城,你现在应该有答案了。“
“风俗?“
“图腾。兔子在卡瑟兰边境地区是守护灵的象征,挂干兔子相当于挂门神。你进了城别表现出任何不适,他们会当你是侮辱他们的信仰。“
方默把这条信息记在脑子里。
城门口站着六个卫兵,装备比北辰隘口的差不少,铠甲是皮质拼缝的,兵器以短矛和弯刀为主。
但一个个站得歪歪扭扭,有两个还靠在墙根嗑瓜子。
方默和范思濯走到城门前。
一个嗑瓜子的卫兵歪了歪脑袋,伸手往前一拦。
“干嘛的?“
“过路的,进城投宿。“范思濯上前一步,很自然地挡在了方默前面。
卫兵上下打量了他们两眼。
“凭证。“
范思濯递上去。
卫兵翻了翻,看了看两人的脸,又看了看凭证。
“外地人?“
“灰磐城那边过来的。“
卫兵把凭证扔回来。
“进城费,每人一百金币。“
范思濯的手刚伸向腰间钱袋,又缩了回来。
“一百?上个月我过城池的时候是五十。“
“上个月是上个月,这个月是这个月。领导说涨就涨了。不爱交就在城外头蹲着去,晚上有山狐,专咬外地人。“
旁边另一个卫兵嘿嘿笑了两声。
范思濯叹了口气,手往行囊里翻了翻,摸出了两个东西。
不是金币。
是两只瓷瓶。
瓶身上贴着手写的标签,笔迹潦草,但“落云烧“三个字写得特别大。
“钱嘛,多交少交都是数字。这个,是落云城百年老窖的原浆,外面有钱都买不着。“范思濯拔开一只瓶塞,一股辛辣的酒香冲出来。“咱们不是第一次走这条道,规矩我懂。兄弟们站岗辛苦,这点心意,你们晚上收了工慢慢品。“
领头的卫兵被酒香晃了一下。
他伸手接过瓷瓶,凑近闻了闻。
眉头舒展开了。
“落云烧?“
“正宗的。你闻闻这个后劲,烧喉三息,回甘七息。说是被神灵开过光都不为过。“
范思濯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极其认真。
卫兵犹豫了不到两秒,把瓶子揣进怀里,朝后面几个兄弟扬了扬下巴。
“放行。“
两人走进了兔儿城。
方默回头看了范思濯一眼。
“你怀里还揣了几瓶?“
“最后两瓶。“范思濯答得很利索。“在落云城买的,一瓶三十金币。比交两百金币的进城费划算。“
方默没再说什么。
这一趟带范思濯来,值了。
自己在这种地头蛇横行的地方,硬给钱不是不行,但远不如范思濯这种老江湖应对得熨帖。
进城之后,方默第一个注意到的不是建筑,是声音。
地面在震。
不是地震,是一种有规律的、沉闷的“咚咚咚“声,从主街方向传过来。
他往前走了几步,看清楚了。
主街上,一头体型比牛大两圈的东西正驮着一车货从他面前经过。
六条腿。
灰褐色的鳞片覆盖全身。
扁平的脑袋,眼睛长在头顶两侧,瞳孔是竖的。
粗短的尾巴后面拖着一辆用铁链固定的平板车,车上堆着七八个大麻袋。
蜥车。
方默以前在文献资料里见过这种东西的描述,但亲眼看到还是头一回。
这玩意儿走路时六条腿交替落地的频率很均匀,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发颤。
赶车的是一个矮胖的中年人,手里握着一根连在蜥蜴头部皮套上的缰绳,嘴里含着个哨子,时不时“嘟“一声,蜥蜴就会转向。
街道两侧的建筑以灰白色石砖为主,屋顶是圆拱形的,窗户开得很小。
几乎每家每户的门楣上都挂着风干的兔子腿,数量不等,有的挂两只,有的挂十几只。
路边有摆摊卖烤肉的,方默瞟了一眼,串上是兔肉。
水果摊上卖的果子他没见过,灰绿色,表皮上长着细密的短毛。
药铺的招牌上画着一只竖起耳朵的兔子头,下面写着几行方默看不懂的文字。
“那是卡瑟兰的通用文。“范思濯走到他旁边。“和天府武国的文字完全不同体系。我只认识一部分日常用的。“
“你来过这里?“
“没有。但以前接过一个赏金任务,雇主是卡瑟兰的商人,跟着他学了一阵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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