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巨石营地之后,地形变了。
灌木消失了。两侧的植被在半个小时之内从密实的矮树丛过渡成了稀疏的杂草,再过渡成裸露的碎石地面。像是有什么东西把这一带的土壤养分全部抽干了。
脚下的碎石颜色发灰,踩上去发出干脆的碎裂声。偶尔有几块大一些的石头嵌在地面里,表面覆着一层灰白色的粉末。
莉莉娅蹲下来捏了一点粉末在指尖搓了搓。
“不是光尘。”她闻了一下,“石灰质。普通的风化产物。”
方默点头,继续走。
他把上官亦心画的地图展开,用拇指按住当前位置的估计点。支线从他们离开巨石之后一直往东南延伸,地图上的标注到这里就只剩粗略的轮廓了上官亦心从石碑记忆中获取的信息有限,越靠边缘越模糊。
但方向是对的。碎水晶的温度从凉变成了微温,比昨晚在巨石营地时高了半度左右。
沿途的地貌和地图细节有些出入。地图上标着一处弧形山脊的位置,实际走过去是一片平缓的碎石坡;地图上画的溪流交汇点,到了实地只有干涸的河床。
“地图和实际差了不少。”上官亦心也注意到了,皱着眉比对。
“可能是时间太久了。”方默把地图折回去,“山里的地形几十年就能变一轮。水改道、坡塌方,哪样都会改。大方向对就行。”
中午时分,队伍在一处岩缝前停下来。
孟老头给的水
脉图上标着这一带有活水渗出点。方默比对了一下位置,岩缝底部确实有水细细的一线,从石头缝里往外渗,汇成指头粗的小流淌在碎石上。
莉莉娅蹲下来接了小半瓶,举起来对着光看。
清澈。没有混浊,没有那种令人警惕的灰色凝聚物。
她又从检测包里取出试纸浸了十秒,颜色正常。
“能喝。”
三人轮流灌满水袋。地蜥把扁平的嘴巴伸到岩缝底下,“唏溜唏溜”舔了好一阵子,尾巴满足地甩来甩去。
向导也蹲着灌了一袋,灌完之后往四周看了看,脸上的紧绷稍微松了一点。
“有活水的地方,脏东西少。”他嘟囔了一句。
队伍没有多做停留,灌完水继续前行。
下午三点左右,碎石滩的坡度开始缓慢抬升。方默估算了一下剩余日照时间,又看了看前方的地形再往前走,碎石坡会持续升高,不适合天黑后行进。
“找地方扎营。”
他选了一处缓坡顶部的平台。四面都是低矮的碎石堆,没有树木,没有大型遮挡物。视野开阔,任何方向来的东西都能提前看见。
向导反而松了口气。
“开阔地反而安全。影子躲不住。”
他从盐袋里倒出混合盐,围着营地撒了一圈。撒完之后觉得不够,又往外扩了半米再撒了一层。
莉莉娅支帐篷的时候嘀咕:“你那盐还够撒几天的?”
“省着点用,还有三天的量。”向导把空了一半的盐袋系紧挂回腰间。
傍晚的篝火烧起来之后,碎石坡上的风反而小了。暮色从四面八方压过来,把远处的山脊线吞没了。头顶的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密密麻麻。
饭后,四个人围着篝火坐着。
莉莉娅在整理白天的行进记录。上官亦心抱着膝盖看火。方默翻着地图对照方位。
向导盯着火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你们想不想听故事?”
方默抬头。
向导的脸被火光照得一明一暗,表情不太自然,像是想找点声音填满周围的安静。
“什么故事?”
“当年那批人的。”向导搓了搓手,“我爷爷跟我说过。”
方默把地图折起来放到一边。
“说。”
向导清了清嗓子。
“那时候我爷爷还年轻,在山里采药。有一天走到西坡那边的一条沟里,远远看见对面山道上走着一队人。”
他伸出手指头比划了一下。
“七八个,排成一列,背着包,走得很整齐。我爷爷当时想喊他们那条道是死路,走到头就是悬崖,当地人都知道。”
“喊了?”上官亦心问。
“喊了。”向导点头,“连喊了好几声。没人回头。一个都没有。那队人继续走,步子不快不慢,跟没听见似的。”
火堆里一根柴“啪”地炸了一下,溅出几点火星。
“我爷爷想过去追,但隔着沟,绕过去得大半天。他就站在原地看着。那队人走了大概二十步的样子”
向导停顿了一下。
“一阵风吹过来。不大的风。但那些人就散了。”
“散了?”莉莉娅停下笔。
“散了。”向导的声音干涩,“像灰一样。被风吹散了。”
篝火的“噼啪”声格外清晰。
上官亦心手里的筷子停了半秒。
“光尘?”她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你确定这说法?”
向导看了她一眼,摇头。
“我爷爷不知道什么光尘。他就说那些人散了之后,山道上飘着一层亮闪闪的粉。像霜。风吹不走。他隔着沟看了好一会儿才回去。回去就病了一场,烧了三天才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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