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玉京台的傍晚来得比璃月港别处都早。
太阳从绯云坡的屋脊上滑下去之后,光线就软了,钝了,像一块被水洗过太多次的旧绸子,温温吞吞地铺在栏杆和石阶上。萍姥姥坐在老位置上,玉京台靠东侧的栏杆旁边,一张石凳,磨得发亮,是几百年来她的体重一点一点磨出来的弧度。她面前是一片花圃,种着琉璃百合。花不多了。稀稀拉拉的几丛,茎秆细得像随时会断,叶片上蒙着一层灰。花期早就过了,残瓣缩在花萼里,颜色从记忆里的莹蓝褪成了一种浑浊的灰白。她伸手摸了摸最近的那一朵。指腹触到花瓣的一瞬,花萼轻轻颤了一下。很轻,轻得像一个人叹气时胸腔的起伏。她没有收回手。她把手掌覆上去,把那朵花整个包在掌心里。凉的。花瓣的凉意从掌心渗进来,沿着手腕的骨缝往上爬。她闭了一下眼。很短。然后她把手收回来,搭在膝盖上。掌心里什么都没有。
她坐在那里,看着日落。璃月港在她脚下喧闹着。码头方向传来船工号子,吃虎岩那边有铁锤敲打铁砧的声音,万民堂的炊烟混着香辛料的呛味飘上玉京台。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填满了傍晚的空气。她坐在玉京台的东侧,坐在那些声音的边缘。没有人叫她。没有人过来跟她说话。一个坐在石凳上的老太太,灰白的头发挽成一个松散的髻,深灰色的布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她看起来和璃月港任何一个坐在门口晒太阳的老人没有什么区别。有时候她自己也这么觉得。
二
涤尘铃在她袖子里。很小的一枚,铜的,表面磨得光滑,几乎看不出纹路了。她把手探进袖子,指尖碰到铃身。凉的。她轻轻晃了一下。铃没有响。她把铃攥在掌心里,手指合拢,铜的边缘硌着掌纹。这个动作她做了很多年了。没有声音的摇铃。没有曲子的纪念。她记得铃响起来是什么样子的。很多年以前,归终敲响它的时候,铃音是亮的,脆的,像一颗石子扔进深潭里,涟漪一圈一圈荡开,荡到极限也不散。归终说那是她最得意的机关作品,“一个不会乱响的铃铛,只有该响的时候才响”。她当时怎么说来着。她说“该响的时候是什么时候”。归终说“你想听的时候”。她说“那我不想听的时候呢”。归终笑了。归终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眉毛上面有一小截断掉的疤,是某次试做机关时被飞溅的铜片划的。她说“你不想听的时候,它就不响。它认得你”。
归终认得她。铃也认得她。铃还在。归终不在了。铃不响了。
她把铃放回袖子里。铜贴着腕骨,凉的。她该回去了。她的住处在玉京台后面的小巷里,一扇很窄的木门,门后面是一只茶壶。茶壶里是她的家。她慢慢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她扶着栏杆站稳。她走回小巷。木门推开。茶壶在桌上,温的。她坐下来。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水是凉的。她端着杯子,看着壶口上方袅袅的水汽。她看了很久。杯子一直端在手里。水凉透了。她把杯子放下。她躺下来。她闭上眼。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
三
归终的铃铛第一次响,是在归离原。
那时候归离原还不叫归离原。只是一片山地,有河,有树,有归终的机关坊。萍姥姥那时候还不叫萍姥姥,歌尘浪市真君,年轻的模样,银白色的长发束成高马尾,腰上系着一枚小巧的铜铃。那是她从摩拉克斯那里讨来的。她跟帝君说“好看”。帝君看了她一眼,把铃给了她。她没有问那枚铃铛原本是做什么用的。她只是觉得好看。铜的,光泽内敛,铃身上刻着一些她看不懂的纹路。她把铃系在腰间,走路的时候会响。叮。叮。叮。她喜欢那个声音。她走在山路上,铃跟着她的步子响,像有人在替她数拍子。
归终第一次看见那枚铃的时候,从机关坊里探出头来。她的手上沾着机油,脸上有一道灰色的印子。她说“那个铃铛”。她说“你从哪里弄来的”。歌尘浪市说“帝君给的”。归终从坊里走出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歌尘浪市把铃从腰上解下来,放在归终掌心里。归终低头看着那枚铃。她的手指在铃身上摩挲,指腹沿着那些纹路慢慢滑过去。她说“这个纹路”。她说“这是我刻的”。歌尘浪市愣住了。归终抬起头。她的眼睛很亮。“这是我做的。第一枚。我做完了扔在坊里,后来不见了。我以为被哪个机关吞了。”她把铃举起来,对着日光转了转。“帝君什么时候拿走的?”歌尘浪市说“我不知道”。归终把铃还给她。她的手在铃身上多停了一瞬。她说“你戴着吧。它认你了。”
那是她们第一次说话。在那之前,歌尘浪市只远远地看过归终的机关坊。她听说归终是尘之魔神,听说她做机关,听说她不怎么出门。她没想到归终做的东西会这么小,这么轻,轻到可以系在腰上,跟着步子叮叮地响。她把铃重新系好。归终看着她系铃的动作。归终说“你系得不对”。她伸出手,把铃的绳结重新打了一遍。她的手很稳。绳结打得很紧。她打完退后一步,看了一眼。“好了。”她说。歌尘浪市低头看着那个绳结。很紧。不会松。她说“谢谢”。归终摆了摆手,转身走回机关坊。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她说“明天还来吗”。
四
她们吵了三年。
归终说机关可以作曲。她说不行。归终说“你听都没听过”。她说“我不用听。曲子是活人心里长出来的。机关没有心”。归终把一枚铜片拍在桌上。铜片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凹槽。归终说“你摇一下”。她摇了一下。铜片转了。凹槽划过一枚铜针。一个音。很准。C。归终说“你再摇”。她又摇了一下。另一个音。E。归终说“我刻了一整个八度。只要转对了角度,它就能奏出一段完整的旋律。”她说“那是死的。每个音都是你钉死的。它不会变。不会因为今天下雨就低半个调。不会因为你高兴就多拖一拍。”归终说“所以呢”。她说“所以那不是音乐。是算数。”
归终看着她。归终的眼睛里有火。不是愤怒的火。是那种“我一定要让你明白”的火。归终把那枚铜片收起来,放回一个木匣子里。匣子里还有很多别的铜片,大小不一,凹槽疏密不同。归终说“你等着”。她说“我等”。她等了很久。归终把自己关在机关坊里,很多天没有出来。她每天去坊门口站一会儿。坊门关着。里面传出锉刀的声音,锤子的声音,铜片碰撞的声音。她站在门口。她没有敲门。她听了一会儿。她走了。
后来是帝君出面。帝君把铃铛收走了。帝君说“你们两个再吵下去,归离原的地皮都要被翻一遍”。他把铃铛举起来。归终伸手去够。歌尘浪市也伸手去够。帝君把铃举得更高。他说“归终。你做机关,做出来的东西能让凡人省力。歌尘浪市,你奏乐,奏出来的东西能让凡人安心。一个管手,一个管心。争什么。”归终张了张嘴。歌尘浪市也张了张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帝君把铃放下来,放在她们之间的石头上。他说“铃先放我这里。你们什么时候不吵了,什么时候来拿。”他走了。归终看着那枚铃。歌尘浪市也看着那枚铃。归终说“其实你上次说的那个,下雨天音会低半调的事”。她抬起头。归终说“我想过。你说的对。机关做不到。但我可以做一个会读天气的机关。下雨的时候它自己会调。”她看着归终。归终的脸上有机油的痕迹,眉毛上那道旧疤微微发红。她说“那你得先学会听雨”。归终说“那你教我”。她说“好”。
从那以后,她们常到山里聚会。归终带着她的机关匣子。歌尘浪市带着她的琴。她们坐在归离原最高处的那块平石上。归终给她看新做的铜片。她给归终弹新写的曲子。归终听曲子的时候很安静。归终听机关的时候会皱眉。她们有时候吵。有时候不吵。吵的时候帝君会从远处看一眼,然后走开。不吵的时候归终会摘一朵琉璃百合递给她。琉璃百合长在归离原的溪边。花开的时候是莹蓝色的,花瓣很薄,像一层凝固的光。归终说“这花能读心。你信不信”。她说“我不信”。归终说“那你拿着它,在心里想一件高兴的事”。她拿着那朵花。她在心里想。想归离原的风。想铜片转出来的那个不准的音。想归终眉毛上那道疤。花在她手里慢慢绽开了。比之前更亮。更蓝。归终说“你看。它听见了”。她把花举起来,对着日光。花瓣几乎是透明的。她看着花。她看了很久。她说“归终”。归终说“嗯”。她说“你那个会读天气的机关,做出来没有”。归终笑了。归终说“还差一个零件。你得帮我找”。她说“什么零件”。归终说“一块石头。会唱歌的石头”。她说“哪里有”。归终说“层岩巨渊底下”。
五
归终没有等到那块石头。
魔神交战的时候,归终在归离原。歌尘浪市在璃月港。她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给凡人教琴。一个信使跑进来。信使说了什么。她站起来。琴从膝盖上滑下去。她跑出璃月港。她跑过天衡山。她跑过荻花洲。她跑到归离原的时候,战火已经烧了大半。机关坊塌了。归终常坐的那块平石裂成了两半。她在一堆碎石和烧焦的木头之间找到归终。归终躺在一块被血浸透的布上。布是深红色的。归终自己的血。归终的眼睛闭着。眉毛上那道疤还在。她的手放在胸口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握着什么。但手心里什么都没有。
歌尘浪市蹲下来。她伸出手。她的手在抖。她把归终的手握住了。凉的。她把那只手贴在自己的脸上。凉的。她蹲在那里。她蹲了很久。周围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火在烧。有兵器在响。她什么都听不见。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很快。很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面很大的鼓。她低下头。她把额头贴在归终的手背上。归终的皮肤很凉。很干。她把额头贴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她把归终的手放回去。放回胸口上。她把那些蜷着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很轻。她看见归终的掌心里有一道很深的印子。是铜片硌的。她认得那个形状。是那枚铃铛。铃铛不在。铃铛在帝君那里。归终空着手走了。
留云借风真君赶来了。留云站在她身后。留云没有说话。留云只是站着。风吹过来。把烧焦的木头灰吹起来。灰落在归终的脸上。歌尘浪市伸出手。她把那些灰拂掉了。很轻。她用袖子擦了一遍。灰又落下来。她又擦了一遍。留云伸出手。留云按住了她的手腕。留云说“走吧”。她说“等一下”。她又擦了一遍。灰又落下来。她看着那些灰。她看着归终的脸。归终的脸很安静。眉毛上那道疤。嘴角没有弯。她站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她跟着留云走了。
六
帝君把涤尘铃给了她。
帝君站在玉京台的石阶上。他手里拿着那枚铃。铜的。和很多年前一样。帝君说“归终的东西。你拿着”。她伸出手。她把铃接过来。铜在她掌心里。凉的。很轻。她攥着铃。她看着帝君。她说“帝君”。帝君看着她。她说“你当初为什么把铃收走”。帝君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玉京台下面的璃月港。那时候璃月港还很小。港口的船还很少。码头上还没有那么多房子。帝君说“因为你们两个都在争一个东西。争的时候,那个东西就不属于任何一个人了”。她说“现在呢”。帝君说“现在归你了”。她说“她死了”。帝君说“所以归你了”。她低下头。她看着掌心里的铃。铜很旧了。表面的纹路磨得几乎看不清。她攥紧了。铜的边缘硌着她的掌纹。很疼。她没有松手。她攥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她说“帝君”。她说“我想变成另一个人”。帝君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
她把银白色的长发剪了。她把自己的脸变成了一张老妇的脸。皱纹从眼角蔓延开,皮肤松弛下来,肩膀塌下去。她站在铜镜前面。镜子里的人很陌生。一个老太太。灰白的头发挽成松散的髻。深灰色的布衫。袖口磨出了毛边。她伸手摸了摸镜面。铜镜很凉。她摸到自己脸上的皱纹。很深。她用手按了按。皱纹按不回去。她收回手。她把涤尘铃系在袖子里。她走出门。她走到玉京台。她坐在那张石凳上。她坐下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有褐色的斑。指节很大。她把手放在膝盖上。她坐在那里。她看着日落。太阳从绯云坡的屋顶上滑下去。天暗了。灯亮了。她坐在那里。她叫萍姥姥。
七
她收过两个徒弟。
第一个是香菱。香菱那时候很小,七八岁,跟着父亲卯师傅在万民堂后厨转。萍姥姥每天早晨去万民堂买豆浆。香菱给她盛豆浆的时候总是多舀一勺,然后偷偷往里面加一点她父亲不让加的东西。有时候是磨碎的松茸粉。有时候是一滴绝云椒椒的汁。萍姥姥喝第一口就能尝出来。她不说话。她把豆浆喝完。香菱趴在柜台后面看她。看她喝完了,香菱会笑。有一天萍姥姥说“你想学什么”。香菱说“学做菜”。萍姥姥说“我做菜不行”。香菱说“那你学什么”。萍姥姥说“我学弹琴”。香菱说“那教我弹琴”。萍姥姥说“你学了弹琴就不做菜了吗”。香菱想了想。“我做菜的时候弹琴。”她说。“锅铲敲锅就是弹琴。”萍姥姥看了她一眼。萍姥姥说“那你跟我来”。香菱跟着她去了玉京台。萍姥姥教她听声音。听水在锅里沸腾的声音。听油在锅底绽开的声音。听刀切在砧板上的声音。香菱学得很快。她后来做出来的菜,有人说“有旋律”。萍姥姥听了。萍姥姥没有说话。她坐在玉京台的栏杆边。她看着香菱在万民堂后厨忙来忙去。她看着香菱的锅铲在锅里翻。叮。叮。叮。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枚很小的铃铛。
第二个是瑶瑶。瑶瑶是甘雨的徒弟。甘雨把瑶瑶带到玉京台,说“这孩子想学机关”。萍姥姥看着瑶瑶。瑶瑶很小,比香菱还小。瑶瑶手里攥着一块铜片。铜片上刻着歪歪扭扭的凹槽。瑶瑶说“我自己刻的”。萍姥姥把铜片接过来。她摸了摸那些凹槽。刻得很浅。很不均匀。她看着那块铜片。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说“你刻的时候,想的是什么”。瑶瑶说“想让它响”。萍姥姥把铜片举起来,对着光转了转。“它响了没有。”瑶瑶低下头。“响了。但是不准。”萍姥姥把铜片还给她。“不准就对了。”瑶瑶抬起头。萍姥姥说“准的机关是死的。不准的机关才是活的”。瑶瑶看着她。萍姥姥说“你拿回去。重新刻。刻到它响的时候,你觉得它在跟你说话。”瑶瑶攥着铜片走了。瑶瑶后来把铜片拿回来。铜片上刻满了凹槽。很密。很整齐。萍姥姥摇了一下。一个音。很准。她又摇了一下。另一个音。很稳。她看着瑶瑶。瑶瑶看着她。她说“你在里面说了什么”。瑶瑶说“我说‘你回来啦’”。萍姥姥的手在铜片上停了一瞬。很短。她把铜片还给瑶瑶。她站起来。她走到栏杆边。她看着玉京台下面。璃月港在下面。很热闹。很亮。她站在那里。瑶瑶站在她身后。瑶瑶说“萍姥姥”。萍姥姥说“嗯”。瑶瑶说“你以前是做什么的”。萍姥姥看着璃月港。她没有回头。她说“我以前弹琴”。瑶瑶说“现在还弹吗”。她说“不弹了”。瑶瑶说“为什么”。她说“琴弦断了”。瑶瑶说“换一根”。她说“换不了。那种弦没有了”。
八
送仙典仪那天,钟离来借涤尘铃。
钟离站在玉京台的栏杆边。他穿着往生堂的黑色长衫。他的手里什么都没有。他看着萍姥姥。萍姥姥坐在石凳上。她抬起头。她看着钟离。钟离的脸很年轻。他的眼睛是琥珀色的。他的头发是深棕色的。他的肩膀很宽。他的背很直。她看着他的脸。她看了很久。钟离说“萍姥姥”。她说“嗯”。钟离说“我想借涤尘铃”。她说“做什么”。钟离说“送仙典仪”。她看着钟离。钟离看着她。他的眼神很稳。很沉。像帝君。像岩王帝君。她低下头。她把手探进袖子里。她摸到涤尘铃。铜的。凉的。她把它拿出来。她放在掌心里。她看着那枚铃。铜很旧了。表面的纹路磨得几乎看不清。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它递给钟离。钟离接过来。他的手指碰到铜的一瞬,停了一下。很短。他把铃收进袖子里。他说“谢谢”。他说“典仪之后还你”。她点了点头。钟离转过身。他走了。她坐在石凳上。她看着钟离的背影。他走路的步子很大。很稳。脚尖微微外八。和帝君一样。她坐在那里。她坐了很久。天暗了。灯亮了。她站起来。她走回小巷。
九
奥赛尔之战那天,她上了玉京台。
海水从港口涌进来。黑色的。翻涌的。漩涡之魔神的触手从海面下面伸出来,砸在码头上,砸碎了半条街。璃月港的人在跑。在喊。在哭。她站在玉京台最高的石阶上。她的背不弯了。她的膝盖不响了。她站得很直。她看着港口。她看着那些触手。她看着那些在跑的人。她想起归离原。想起那天的火。想起归终躺在布上的样子。她伸出手。她的手很稳。她朝着港口推了一下。一道冲击波从她掌心涌出去。很亮。很白。冲击波撞在一条触手上。触手碎了。黑色的碎块落进海里。她推了第二下。第三下。她的袖子被风吹起来。袖口磨出的毛边在风里翻。她站在石阶上。她推了很多下。她的手腕在抖。她的胳膊在抖。她的背在抖。她咬着牙。她推。她推。她推。直到触手全部退下去。直到海水退下去。直到港口安静下来。她站在那里。风吹过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有褐色的斑。指节很大。她的袖子湿了。不是水。是汗。她攥了攥手。手心里什么都没有。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过身。她慢慢走下石阶。膝盖响了一声。她走回玉京台。她坐在石凳上。她看着花圃里的琉璃百合。花还在。花瓣上沾着海水。咸的。她伸手摸了一下。花瓣凉了。她把水拂掉。她把花瓣扶正。她坐在那里。她坐了很久。
十
琉璃百合是那年冬天开始枯的。
她不知道原因。没有人碰过那些花。她没有忘记浇水。玉京台的阳光和往年一样。风也差不多。但花茎开始变细。叶片开始发灰。花瓣缩进花萼里,像一个人把拳头攥起来。她蹲在花圃旁边。她用手指拨开泥土。土是湿的。根还在。但根在缩。她能感觉到。根在往回缩。从土里缩回去。缩进茎里。缩进叶里。缩进花萼里。她蹲在那里。她的手指停在泥土上。她看着那些根。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她的膝盖响了一声。她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她走回石凳。她坐下来。她看着那些花。她什么都没有做。
有一天她坐在石凳上,摸到了涤尘铃。她把它从袖子里拿出来。铜的。凉的。她把它举到眼前。铃身很旧了。表面磨得几乎看不见纹路。她记得归终刻在铃身上的那些纹路。很细。很密。像一条一条的小河。她记得归终刻的时候很小心。用一把很细的刻刀。刻一刀,吹一下。铜屑落在她的围裙上。金色的。亮亮的。她把铃翻过来。铃口朝着天。她轻轻晃了一下。没有声音。她把铃放回袖子里。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归终坐在那块平石上。归终手里拿着一枚铜片。铜片上刻着歪歪扭扭的凹槽。归终说“你听”。她摇了一下铜片。一个音。很准。C。归终说“你再摇”。她又摇了一下。另一个音。E。归终说“我刻了一整个八度”。她说“那是死的”。归终笑了。归终说“那你教我活的”。她说“好”。她伸出手。她要去够归终手里的铜片。她的手碰到铜片的一瞬,铜片碎了。很轻。像一片干掉的叶子。归终看着她。归终的脸上没有表情。归终说“你忘了”。她说“我没忘”。归终说“那你哼给我听”。她张开嘴。她哼。她哼归终最喜欢的那首曲子。她哼了第一个音。第二个音。第三个音的时候她卡住了。她记不清第三个音是什么。她哼了一个替代的音。不对。她停下来。她看着归终。归终看着她。归终说“你看”。她说“等一下”。她重新开始。第一个音。第二个音。第三个音。她卡住了。她又停下来。归终看着她。归终的眉毛上那道疤在日光里很淡。归终说“你忘了”。她说“我没忘”。她说“我只是”。她说不出来。归终说“你只是忘了”。归终站起来。归终走下平石。归终走向远处的山。她伸出手。她喊“归终”。归终没有回头。她喊“归终”。归终走远了。她醒了。枕头是干的。她没有哭。她已经很久不哭了。她躺在床上。她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她坐起来。她穿上鞋。她推开门。她走出去。她走在玉京台上。天还没有亮。星星还在。很淡。她走到花圃旁边。她蹲下来。她看着那些琉璃百合。花茎更细了。叶片更灰了。她把手指伸进泥土里。土是干的。根缩得更深了。她蹲在那里。她的手指停在泥土里。她看着那些根。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她走回石凳。她坐下来。她把涤尘铃从袖子里拿出来。她攥着它。铜的。凉的。她攥了很久。然后她松开手。她把铃放在膝盖上。她坐在那里。她等天亮。天亮了。灰蓝色的天。很淡。
十一
花圃里的琉璃百合彻底枯了。
茎秆缩成了干瘪的细线。叶片卷起来,灰白色的,像死掉的虫子。花萼空了。什么都没有。她没有拔掉它们。她只是每天蹲下来,用手指拨开泥土,看一看根还在不在。根还在。缩得很深。缩在土的最下面。她摸得到。很细的。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线。她摸完根,站起来。膝盖响。她扶着栏杆。她坐在石凳上。她看着日落。太阳从绯云坡滑下去。天暗了。灯亮了。
有一天她坐在石凳上,把涤尘铃从袖子里拿出来。她把它放在膝盖上。她看着它。铜的。很旧了。表面的纹路磨得几乎看不清。她伸出手指。指腹沿着铃身摸了一遍。很滑。她摸不到纹路了。她记得那些纹路。像小河。很细。很密。她记得归终刻它们的时候吹铜屑的样子。金色的。亮亮的。她记得。她记得。她把手收回来。她坐在那里。她看着玉京台下面的璃月港。船来了。船走了。人来了。人走了。灯亮了。灯灭了。她坐在那里。她一直坐在那里。涤尘铃在她膝盖上。铜的。凉的。铃口朝上。空的。什么都没有。风从港口吹上来。吹过玉京台。吹过花圃。吹过那些枯掉的琉璃百合。吹过她灰白的头发。吹过她磨出毛边的袖口。吹过那枚不会响的铃。风走了。铃还在。她还在。她坐在那里。她坐着。
十二
后来有一天,一个孩子跑上了玉京台。
是个小女孩。大概四五岁。扎着两根歪歪扭扭的小辫子,手里攥着一朵从路边摘的野花。黄色的。小小的。她跑到花圃旁边。她蹲下来。她看着那些枯掉的琉璃百合。她伸出手。她摸了摸那些干瘪的茎秆。她站起来。她跑到萍姥姥面前。她仰着头。她看着萍姥姥。萍姥姥低下头。她看着那个孩子。孩子的眼睛很亮。深褐色的。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石子。孩子把那朵黄色的小野花举起来。她说“奶奶。你的花死了。这朵给你”。萍姥姥看着那朵花。黄色的。小小的。花瓣上沾着泥。她伸出手。她把那朵花接过来。她看着那朵花。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她看着那个孩子。她说“谢谢”。孩子笑了。那个笑容很大。很亮。孩子转过身。她跑走了。她跑下玉京台的石阶。她的脚步声嗒嗒的。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萍姥姥坐在石凳上。她手里攥着那朵黄色的小野花。她看着那朵花。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慢慢站起来。她的膝盖响了一声。她扶着栏杆。她走到花圃旁边。她蹲下来。她用手指在泥土里拨开一个小坑。她把那朵黄色的小野花放进去。她把土盖回去。她用手按了按。她站起来。她看着那一小片新翻的泥土。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她走回石凳。她坐下来。她把涤尘铃从袖子里拿出来。她把它放在膝盖上。她看着那枚铃。铜的。凉的。铃口朝上。空的。她看着它。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她轻轻晃了一下。铃没有响。她把铃放回袖子里。她坐在那里。她看着日落。太阳从绯云坡滑下去。天暗了。灯亮了。她坐在那里。她坐着。风从港口吹上来。吹过玉京台。吹过花圃。吹过那朵刚埋下去的小野花。吹过那些枯掉的琉璃百合。吹过她灰白的头发。风走了。她还在。她坐在那里。她一直坐在那里。直到灯灭。直到风停。直到琉璃百合不再开。直到归终的脸在她脑子里慢慢模糊,眉毛上那道疤变成一个淡淡的印子,印子变成一个她说不清位置的、隐隐约约的疼。她坐在那里。玉京台的风从她身边吹过去。吹过花圃。吹过空了的铃。吹过她灰白的头发。风走了。她还在。她坐在那里。她一直坐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