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闲的嘴唇抖了一下。
他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出来。
他朝何明风深深拜了再拜。
乌纱帽又歪了，他没有扶。
何明风扶住他的肩膀，把他扶直了。
“黎大人，明天船队装淡水，需要人手，你的人手够不够？”
“够，港口虽然被烧了，但城外的井还在。”
“明天一早，我派两百个人来，帮船队打水、挑水、上船。”
“大人放心，淡水一定管够。”
“谢了。”
何明风转身走上跳板，回了船。
当天晚上，阿泰把甲板上的水兵都赶走了，一个人蹲在船头甲板上，用炭笔在地上画图。
他画的是满剌加的港口地形。
从琼州彼得画的炮台盲区图，加上汉斯描述的船尾弱点，再加上占城老人黎闲说的舷炮特点。
他把这三样东西揉在一起，在甲板上画出了一条进攻路线的草图。
何明风从船舱出来的时候，阿泰已经画了一个个多时辰了。
炭笔用秃了好几根，地上铺满了纸，纸上画满了箭头、圆圈和字。
有几张纸被海风吹跑了，阿泰追了好几步才捡回来。
“画好了？”
何明风蹲下来，看着地上的图。
“还没有。”
阿泰用炭笔在图上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从港口外面绕到港口的东南角。
“大人你看，这里是彼得的炮台盲区，东南角第三炮位前的浅滩。”
“涨潮的时候水深八尺，大船进不去，但是舢板可以靠岸。”
“我的想法是，半夜涨潮的时候，先派舢板从这里登陆，上去一队人，从岸上绕到炮台后面，把第三炮位端掉。”
“第三炮位一哑，港口的防线就开了一个口子。”
“然后船队从正面冲进去，船头对着船头，不给他们用舷炮的机会。”
“冲进去之后，靠帮打接舷战。”
何明风看着那条弯弯曲曲的线，从港口外海绕到浅滩区，从浅滩区画了一个箭头指向炮台，又从炮台画了一个箭头指向港口。
“舢板要多少条？”
“至少要二十条，一条坐十个人，两百人登陆。”
“两百人够不够端一个炮台？”
阿泰想了想。
“炮台上有四门炮，守军大概三四十人。”
“两百人够了，但要从后面摸上去，不能打草惊蛇。”
“等船队正面冲的时候，他们再从后面打，炮台的人前后受敌，顾不过来。”
何明风从地上捡起一根炭笔，在图上的港口位置画了一个大圈。
“船队正面冲的时候，我来带队。”
“你带舢板从浅滩登陆，端炮台。”
“白玉兰带火铳队在后队压阵，等接舷战的时候再上。”
阿泰愣了一下。
“大人，你带队冲正面？正面最危险，西格利亚人的炮全对着正面。”
何明风把炭笔丢在地上，拍了拍手。
“正因为危险，所以我去，我不去，谁去？”
阿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低下头，继续在图上画。
何明风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船舷边。
海面上黑漆漆的，看不见远处的东西，但占城港的废墟就在不远处，他能闻到那股烧焦的木头的味道。
白玉兰从后面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大人，阿泰画的路线，你觉得行不行？”
“行，但要细，登陆的时间、潮汐的高度、风向、水流的速度，每一样都要算清楚，差一点都不行。”
何明风脑中想法千回百转。
“明天让阿泰去找黎闲，借几个占城的老渔民，问问满剌加港口的潮汐规律。”
“涨潮退潮的时间、潮差的大小、有没有暗流，都要问清楚。”
“好，明天一早就去。”
何明风又看向白玉兰。
“白玉兰，你觉得范德维尔这个人，会不会猜到我们从浅滩登陆？”
白玉兰想了想。
“汉斯说他多疑。多疑的人会把所有可能的路都堵上，但不一定每条路都堵得死。”
“浅滩水深八尺，大船进不去，他可能不会在那边放太多兵，但也许会放几个哨兵。”
“所以登陆的人要摸掉哨兵，不能让他发出警报。”
何明风顺着白玉兰的思路往下说。
“两百个人，从水里摸上去，不能在浅滩上就被人发现。”
“阿泰在满剌加住过十年，他熟悉地形，让他带这个队。”
白玉兰点了点头。
“大人，你该睡了，明天还要装淡水。”
“你先睡，我再站一会儿。”
白玉兰没走，也靠在船舷上，看着远处的海面。
海面上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远处占城港的废墟里，有几只萤火虫在飞。
绿色的光点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
何明风看见了那些萤火虫，没有说话。
第二天一早，阿泰去找黎闲借了两个老渔民，在码头上坐了一个上午，问清楚了满剌加港口的潮汐规律。
老渔民说满剌加港口一天两次涨潮，涨潮的时候潮水能进来三里地，退潮的时候滩涂全露出来，人能直接走过去。
涨潮和退潮之间的间隔大约是六个时辰，满潮的时候水位最高，退潮的时候水位最低。
阿泰把这些数据一条一条记在簿子上，又用炭笔在进攻路线上标注了潮汐的时间点。
深夜子时涨潮，丑时三刻满潮，寅时开始退潮。
他决定在丑时三刻满潮的时候让舢板从浅滩登陆，那时候水位最高，舢板能靠到离岸最近的地方。
登陆之后要在寅时退潮之前完成对炮台的突袭，否则退潮之后滩涂露出来，退路就没了。
中午的时候，阿泰把完整的进攻路线图画好了。
他用了一张大纸，把港口的地形、炮台位置、浅滩范围、船队进攻路线、舢板登陆路线、火铳队压阵位置全部标在上面。
图上的箭头、圆圈、文字密密麻麻，但每一条线都画得清清楚楚。
他把图拿给何明风看。
何明风看了很久，从左上角看到右下角，又从右下角看到左上角。
他把图放在桌上，用手指在上面敲了两下。
“好，就按这个打。”
阿泰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
这是他上船以来第一次笑。
“大人，这条路线如果能走通，满剌加就是咱们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