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泰心一凛。
自己身下的海水里有极轻的水声,是水流撞击礁石的声音,但不太规律,可能是被什么打断了。
哨兵举起左手里的火把,往海面上照。
火把的光扫过水面,把水下的礁石照得影影绰绰的。
阿泰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人沉进了水里。
水下很黑,只有火把的余光从水面上照下来,在水里碎成一片一片的亮斑。
阿泰闭着眼睛,眼睛在水下睁开也没用,看不见东西。
他屏住呼吸,身体贴着海底的泥沙,手指扣在礁石的缝隙里,把自己固定住。
耳边全是水声,咚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鼓。
火把的光在水面上晃了三遍。
第一遍从左往右扫,第二遍从右往左扫,第三遍停在阿泰刚才漂着的位置停了几息。
阿泰听见水面上有脚步声,哨兵走下来了,踩在礁石上。
石头的碎屑簌簌往下掉,落在水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脚步声在礁石边缘停住了。
火把的光更近了,透过水面照下来,把阿泰头顶的水照成一片暗红色。
阿泰屏住呼吸,手指扣着礁石缝隙,没有动。
过了大约十息,脚步声重新响起来,往高处走了。
火把的光离开了水面,海面重新暗下来。
阿泰在水下多憋了十息,然后慢慢浮起来,鼻尖出水,深深吸了一口气。
哨兵已经走回原位了,又在来回踱步,长矛扛在肩上。
阿泰把身体贴回礁石的阴影里,又看了炮台半盏茶的工夫。
他确认了排水沟的出口在水线以下大约一尺的位置,入口处有一块半圆形的石板。
石板上长满了青苔,但青苔有被蹭掉的痕迹。
说明最近有人用过这条排水沟。
他把所有的信息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然后无声地后撤。
他游回独木舟藏身的礁石缝隙,翻进去,坐在船头。
这时候阿泰已经嘴唇冻得乌紫,上下牙磕磕地响。
老渔民从船尾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短桨放进水里,贴着水面划了一下。
独木舟退出了礁石区,退进了暗影里,然后调转方向,朝旗舰所在的位置漂回去。
子时之前,阿泰终于回来了。
他从独木舟上翻上甲板的时候,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衣服,湿透了,还在滴水。
何明风站在船舷边,手里举着一盏遮了罩子的灯,灯光只照亮了巴掌大的地方。
他把灯往阿泰脸上照了一下,看见阿泰的嘴唇紫得发黑,脸上的淤泥被海水冲掉了大半,露出底下一片苍白的皮。
“怎么样?“
阿泰蹲在甲板上,旁边有人赶紧上前递上一个油布包。
油布包里装着炭笔和一小卷白纸。
阿泰把纸铺在甲板上,拿起炭笔,手在抖,画出的第一根线歪歪扭扭的,像一条蛇。
他停了一下,把炭笔换到左手,用左手按着右手的手腕,把右手稳住。
第二根线画直了。
然后他画出了炮台的轮廓、围墙的位置、雉堞的数量、炮管的分布、哨兵的站位。
阿泰还在围墙的右下角画了一道凹槽,凹槽从墙根延伸到水里,入口处画了一块半圆形的石板。
“排水沟,“他低声道,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的,“从围墙底下穿过去,通到炮台里面。”
“入口在水线以下一尺,被一块石板挡着。”
“石板是松的,可以推开。”
“沟里面大约一丈深,能容一个人弯腰通过。“
何明风蹲下来,看着那张图。
“满潮的时候水深多少?“
“六尺。“
阿泰吸了吸鼻子。
“比彼得说的浅,舢板进去会搁浅,但排水沟能走。”“
“我从沟里爬进去,把炮台的门从里面打开。“
何明风看了阿泰一会儿,然后站起来,伸手把阿泰从甲板上拉起来。
“去找严郎中,喝碗姜汤,明天再说。“
阿泰点了点头,裹着湿透的衣服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大人,“他又补充道,“炮台下面的礁石区,涨潮的时候水深六尺,退潮的时候滩涂全露出来。”
“如果进攻定在涨潮的时候,我的排水沟方案能用。”
“如果定在退潮的时候,那就什么都藏不住了。“
何明风点了点头。
“定在涨潮,子时。“
阿泰咧了一下嘴,算是笑,然后裹着湿衣服钻进船舱里去了。
……
第二天傍晚,何明风把所有人叫到了旗舰的船舱里。
船舱不大,十几个人挤在里面,转个身都要碰到旁边人的胳膊。
何明风在舱壁上钉了三张大纸。
一张是炮台的地形图,一张是满剌加港口的全景图,还有一张是阿泰用炭笔重新描过的排水沟详细图。
排水沟的图放得很大,沟的宽度、深度、走向、入口位置、出口位置全部标注了尺寸。
连沟壁的石头砌法都画了出来。
何明风站在舱壁前,用炭笔在图上的炮台位置画了一个圈。
“阿泰的方案是:从排水沟钻进去,端掉第三炮台。”
“麦有金带两百人从浅滩涉水登陆,在炮台外面接应。”
“两边同时动手。”
何明风扫视众人一眼:“目标两个,第一,第三炮台哑火。”
“第二,港口铁链浮桥的门打开。“
他转头看了麦有金一眼。
“麦有金,你说一下登陆的编组。“
麦有金往前走了两步,手里捏着一张纸,纸角被他捏得卷了边。
他把纸展开,上面画了几条线,代表从浅滩到岸上的路线。
“两百个人分四队,每队五十人。”
“第一队从炮台的东面摸上去,负责清理围墙外面的哨兵。”
“第二队从西面摸上去,负责封住炮台的后门,防止里面的西格利亚兵从后门跑出来报信。”
“第三队留在浅滩区的礁石后面,等炮台大门打开之后冲进去支援。”
“第四队——“他顿了顿,“第四队由我带着,在阿泰从排水沟出来之后,从正面接应,把炮台门彻底打开,让第三队的人能冲进去。“
何明风点了点头。
“火铳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