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密查最大的短板,在此刻彻底暴露。
官方取证完全依赖卷宗文书,可反派手握职权,能直接垄断、封存、销毁证据,让明面查案彻底落空。
更棘手的是,白玉兰一行人身份受限,束手束脚。
他们是何明风嫡系亲兵,常年混迹朝堂、军营、口岸,面相、身形、行事风格早已被官场熟人眼熟。
只能伪装客商远距离观望,不敢近距离接触官署、水师营地、商行核心据点。
一旦露面,立刻会被对方眼线识别。
不仅查不到线索,甚至会反被对方扣上“私探官署、窥探商事”的罪名,倒打一耙。
朝堂明线,至此彻底陷入僵局。
看得见关卡,查不了账目。
看得见码头,录不下踪迹。
有心密查,却处处被职权壁垒卡死。
而市井暗线的阻力,来得更加隐蔽、更加阴毒。
同一时辰,后巷暗门再度被叩响,郑彦一身布衣,满头夜风,神色比白日出门时凝重数分,快步走入书房。
“明风,市井这边,查不动了。”
他刚从城南码头、商行聚集地奔波回来,嗓音带着几分压抑的无奈。
“最近几日,所有码头苦力、商行学徒、街头摊贩,全部被人提前打过招呼,嘴巴紧得吓人。”
“我接连换了三处摊位攀谈,只要一提夜间卸货、域外私货、商行深夜走账,所有人要么摇头摆手假装不知。”
“要么立刻转身避走,根本不敢多说半个字。”
郑彦抬眼,道出最凶险的实情:“我悄悄打听了,近日有水师营的兵卒、商行护院,轮流在市井街巷游走巡查。”
“谁敢私下议论商行货流、码头私事,轻则驱赶殴打,重则直接扣上造谣生事、扰乱市肆的罪名,抓到司房问话。”
何明风心头一沉。
郑士通不仅封了水路,还直接动用水师兵权、联动商行势力,自上而下封锁了整个市井舆论与底层信息源。
以往郑家最大的优势,就是扎根市井、耳通八方。
能从底层苦力、街头闲谈里抠出官府卷宗掩盖的真相。
可如今反派直接用暴力封嘴、用职权威慑,把所有民间低语尽数掐断。
底层之人最是畏权畏祸,没人愿意为了几句闲谈挨揍获罪、丢了营生。
一时间,整个京城市井彻底噤声,原本随处可见的私货传闻、码头闲话、商行秘事,一夜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不止底层封口,三家垄断商行也同步收紧了所有外露破绽。
“原先几家商行白日看似正常营业,夜间悄悄转运私货。”
郑彦继续说道,“可这几日,所有商行日落即闭、入夜熄灯,城外私库门禁森严、增派大量打手值守,寻常人根本靠近不得。”
“往日帮商行牵线搭桥、兑换私银的地下钱庄,也尽数关停散户通道,只留顶层对接,外人连门路都摸不到。”
市井暗线,也陷入了困境。
而刘瑾儿负责的内宅女眷圈层,同样遇到了难以突破的软壁垒。
夜深时分,刘瑾儿随郑榭一同抵达何府,褪去外出的锦衣,眉宇间带着几分无奈的疲惫。
“内宅这边,也查不出新东西了。”
她轻声开口,条理清晰,“往日权贵女眷最爱攀比西洋珍宝、南洋器物,私下常常互相交流购货渠道、转手私货。”
“可这几日,各家府邸仿佛统一过口径,但凡谈及域外货品、南边商行、码头来路,所有人都讳莫如深。”
“只说皆是家中夫君公务所得、正规口岸采买,半句不提私下交易。”
她道出其中关键:“我打探得知,近日朝中几位官员夫人,都收到了府中老爷的叮嘱。”
“严禁私下议论商事、货流、码头诸事,不许与人攀比珍玩来路。”
“更不许随意接待外客闲谈商事。内宅口舌,也被尽数封死。”
至此,何明风彻底看清了眼前的困局。
水路封禁、账册封存、市井封口、内宅禁言、商行锁迹、钱庄断流。
明线查官,无权破卷;暗线查民,无人敢言。
这还不是最致命的,真正让整盘棋局举步维艰的,是双线信息彻底断层、互相无法印证。
朝堂密线查到的是“官方干净无错”,市井暗线看到的是“市面毫无异常”。
两条线全部空白,没有半点破绽可供切入。
更凶险的是,反派的反制不止是封查,更是反向监视、反向钓鱼。
郑榭沉吟许久,缓缓开口,道出最让人心惊的隐患。
“明风,你要当心。”
“近日状元楼莫名多了不少陌生食客,衣着体面、谈吐规矩,看似寻常客商,却总在席间刻意打探你的动向。”
“他们故意聊起海贸旧案、码头私货,故意抛出模糊线索,像是在试探我们是否还在暗中查案。”
“我怀疑,对方已经预判到你会依托市井人脉暗访,如今故意放虚假碎线索,设局钓鱼。”
“只要我们顺势追问、跟进,立刻就会被对方锁定,反咬一口,坐实‘私结市井、窥探官商、干预商事’的罪名。”
这句话,瞬间点破了整场布局最大的死局。
何明风此刻最大的软肋,从来不是对手太强、线索太少,而是他不能出错、不能露破绽。
他刚刚在张启元面前立住“倦怠退让、放弃查案、只求安稳营商”的人设。
一旦此刻郑家众人贸然追查、触碰对方布设的假线索、露出半点探查痕迹。
立刻就会被对方抓住把柄,彻底揭穿他此前所有伪装。
除此之外,还有一层最温柔、也最无解的束缚。
那就是他挚友圈层的安全底线。
朝堂争斗、官商黑幕,步步见血、寸寸夺命。
郑榭、郑彦、刘瑾儿皆是市井布衣,无官身、无兵权、无自保之力,纯粹凭着一腔赤诚相助。
郑士通手握水师兵权,性情狠戾,本就忌惮郑家的市井人脉,早已将状元楼视作何明风的私人爪牙。
若非何明风近日刻意示弱稳住局面,郑家早已被针对性打压。
如今对方全域戒严、神经紧绷,只要郑家稍有异动,不必取证、不必报备。
仅凭水师巡查、市肆规整的名义,便能随意打压酒楼、拘押伙计、寻衅找茬、摧毁郑家数年基业。
何明风可以赌自己的前程、赌自己的清誉、赌自己的朝堂进退,却绝不能赌挚友一家的安稳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