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5章 朝堂对答(1 / 1)

三个月后。

寒冬已过,春风拂面。

何明风跪在紫宸殿的金砖上,膝盖硌得有点疼。

他在幽云骑惯了马,跪惯了雪地泥地,按理说膝盖不该这么娇气。

但这紫宸殿的金砖不一样,它是用桐油和石灰反复打磨过的,光可鉴人,硬得像铁。

何明风心里嘀咕:这要跪上半个时辰,回去非让知雨拿药酒揉不可。

“何爱卿,起来说话。”

龙椅上的声音年轻,带着一丝刻意压制的沉稳

林靖远穿着一身明黄色的衮龙袍,冠上的旒珠在晨光中微微晃动,衬得那张年轻的脸多了几分威严。

但也仅仅是几分。

毕竟他今天早上还跟太监福安抱怨早膳的粥太烫,差点迟到。

何明风谢恩起身,垂手而立。

满朝文武的目光像一百多根针,扎在他身上。

何明风知道他们在想什么——这个人,升得太快了。

去年还是个四品学政,今年就加衔从三品按察使。

几年之内连升两级,这在考成法严苛的盛朝,比过年猪上膘还快。

林靖远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开始。

“何爱卿,蓟镇一役,你居中调度,功劳不小。”

“朕看过你的奏折,写得还算清楚,比兵部那些人写的强多了。”

“兵部上次给朕的军报,写了三页纸都没说清楚到底死了几个人,朕看了三遍愣是没看懂。”

何明风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忍住了笑。

兵部那位主事要是听到天子这话,怕是要吓出冷汗。

“陛下谬赞,蓟镇之功,首在顾昭死战,次在韩彪驰援,再次在巴图尔、郑明远、刘大用等人各司其职。”

“臣不过居中联络,实在不敢居功。”

“嗯,谦虚。”

林靖远点了点头,“朕就喜欢你这一点,不像有些人,打了一场小仗,恨不得把功劳簿写成《资治通鉴》。”

殿中有几个大臣低下头,不知道是在反省还是在憋笑。

林靖远话锋一转:“何爱卿,朕问你,蓟镇守住了,张家口也在重建,北山部短期内翻不起浪。接下来幽云该怎么办?你说说看。”

这是殿试级别的策问题目。

满朝文武竖起耳朵,等着看何明风怎么答。

何明风沉默了片刻。不是在想答案,是在想要不要把话说得太直白。

太直白了得罪人,不直白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他选择了折中。

该直白的地方直白,该绕弯的地方绕一个不太弯的弯。

“陛下,臣以为,幽云之事,不在打,在守;不在急,在稳。”

“北山部虽然败了,但巴图蒙克的儿子还在草原上纠集残部,说不定哪天想起来要给爹报仇。”

“若朝廷在幽云只驻重兵、严戒备,则年年耗粮饷,日久必生懈怠。”

“若只开榷场、通互市,而无兵威震慑,则草原诸部必以为朝廷软弱,今天要茶叶,明天要布匹,后天就要银子了。”

何明风顿了顿,看皇帝没有打断的意思,继续说下去。

“臣以为,幽云之策,当以犁为喻。”

“犁地不可不快,亦不可太急。”

“犁深了,伤苗;犁浅了,草不除。”

“朝廷在幽云,当深耕——屯田以足粮,练兵以强兵,开市以固盟,兴学以化人。”

“此四者并行,数年之后,幽云自固,草原自服。”

“犁地不急。”

林靖远重复了一遍,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忽然问道。

“何爱卿,你在幽云这些年,结交了不少人吧?”

林靖远放下茶盏,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顾昭、韩彪、巴图尔、郑明远、刘大用……这些人,你跟他们都挺熟的?”

殿中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几个大臣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皇帝这是在问何明风有没有结党。

何明风深吸一口气,决定说实话。

反正他的实话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陛下明鉴,臣与诸人,皆为公事往来。”

“顾昭守蓟镇,臣在靖安府调度粮草、传递军情,此为职分所系,无涉私交。”

“韩彪驰援蓟镇,臣以按察使司密令促其出兵,此为朝廷法度使然,非臣之私恩。”

“巴图尔乃兀良哈部贵族,臣与之共商榷场、共御北敌,因其心向朝廷、可用之才,非因臣与之有旧——”

“再说了,巴图尔那个人喝酒太能喝了,臣跟他喝过一次,吐了半宿,至今心有余悸,哪敢跟他有私交?”

殿中有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赶紧捂住嘴。

林靖远的嘴角也微微抽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严肃。

“那郑明远呢?刘大用呢?”

“郑大人是臣的上官,按察使管刑名,臣查案需要他配合,这是公事。”

“至于刘大人——”何明风沉吟了一下,“刘大人胆子比较小,臣每次去找他都要先让人通报,怕他突然看到臣会吓着。”

“臣跟他之间,除了公事,没有任何私交。”

殿中又有人笑了。

这回是兵部的一个侍郎,实在没忍住。

林靖远轻轻咳嗽了一声,压住了殿中的笑声。

“何卿,朕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皇帝的声音低了下来,目光直视何明风,“你在幽云,有没有朋党?”

这个问题够直接。满朝文武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何明风不慌不忙地整了整衣袖,抬起头,迎上皇帝的目光。

“陛下,臣在幽云,甘为孤臣。”

孤臣。

这两个字在紫宸殿中回荡了很久。

林靖远看着他,目光中的锐利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三分欣赏,三分信任,三分放心,还有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林靖远忽然想起太皇太后曾经说过的话:“皇帝用人,最怕的不是臣子贪,是臣子有私心。”

“有私心的人,你用他,他用你的权。”

“没有私心的人,你给他权,他用你的权替你办事。”

“何卿,朕信你。”

皇帝的声音轻了下来,“幽云的事,你放开手脚去做。”

“朕在京城,替你看着后头——如果有人参你,朕先看看他参得有没有道理。”

“如果没有道理,朕替你挡回去;如果有道理,你就自己回来领罚。”

何明风跪下来,叩首。

“臣,领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