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怕!”
众人的声音震天响。
何明风微微颔首,“好,上船!”
两千多人依次踏上跳板。
麦有金带着疍户组走在最前面,赤脚踩在跳板上稳稳当当。
黄大彪跟在后面,给一个提不动包袱的伙夫搭了把手,单手把包袱拎上船舷。
陈木根最后一个上船,他空着手,只是在走进船舱之前回头看了一眼福州船厂的棚子。
棚子顶上的竹席被晨雾打湿了,灰蒙蒙的一片。
何明风最后一个踏上跳板。
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来,转过身,往北看了一眼。
北边是闽江口外面的海,海那边是长江口,长江口那边是运河,运河那头是京城。
海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远方陆地的尘土味和海水的咸味,吹得他的袍角高高扬起。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跳板在他脚下轻轻晃了一下。
船上的水手解开最后一根缆绳,帆从桅杆上哗啦啦地升起来。
吃饱了闽江口清晨的第一阵北风,鼓得像一面满月。
船队缓缓驶离码头,朝外海的方向去了。
闽江口的晨雾正在散开,南边的海平线上,一轮红日刚刚升起来,把整个海面烧成了一片金红色。
船队在第三日午后看见泉州后渚港的码头。
海风从西面吹来,把晾在船头的渔网吹得轻轻晃动。
何明风站在船头举着望远镜看了一会儿。
镜片里先是灰蒙蒙的海岸线,然后码头上的房子一栋一栋从雾气里冒出来。
接着是桅杆,整排的桅杆挤在港湾里,像冬天光秃秃的树。
林德茂站在码头上最显眼的位置,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晒成酱色的手臂。
他旁边堆着几十只麻袋和竹篓,摞得整整齐齐,像一座小山。
阿泰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站着,怀里抱着一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袱,包袱外面又用麻绳捆了三道。
船靠岸的时候,何明风从跳板上走下来,林德茂迎上去,拱了拱手。
“何大人,淡水备了一百二十桶,每桶都拿石灰水刷过,半年不臭。”
“腌肉是上个月刚腌的,用咱们泉州的法子,盐放得多,吃到满剌加还咸得齁人。”
他一口气说完,转身指着那堆麻袋,“药材是葛家药铺的人亲自送来的,白药、金创药、藿香水,每样都多备了三成。”
“还有——”
林德茂从怀里掏出一卷泛黄的纸,纸卷外面裹着一层薄羊皮,用棉线系着。
他把纸卷递过来的时候手微微抖了一下。
“这是聚宝街老货栈的周老六存了二十年的海图。”
“他爹跑过满剌加,他叔跑过爪哇,前年他叔死了,这些东西就压在货栈底下没人管。”
“我跟他说钦差大人要用,他二话不说就让我搬出来了。”
何明风接过纸卷,解开棉线,拨开羊皮。
里面是十几张大小不一的纸,有的已经发脆,边角卷起。
他一张一张翻过去,看到其中一张的时候停了手。
那张纸比其他的大出一圈,纸面泛黄,墨迹深浅不一,显然是多次添画的结果。
画的是满剌加海峡,北边是马来半岛,南边是苏门答腊,海峡中间画着几条虚线。
虚线旁边用蝇头小楷写着“西夷哨船巡路”。
纸的右下角画着满剌加港口,港口外的海面上标着几个小圆圈,圆圈里写着数字。
那是吃水深度。
“这张图,”何明风把纸举起来迎着光看,“谁画的?”
林德茂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小包烟丝。
他捏了一撮塞进嘴里嚼着,含混地说:“我画的,盛德元年跑过一趟,盛德二年又跑过一趟。”
“那时候西格利亚人刚占了满剌加,哨船还没现在这么多。”
“我趁着夜里偷偷沿着海峡走了一趟,把他们的巡逻路数摸了个大概。”
他伸手在图上一处地方点了点,“这里,哨船换班的时候有半个时辰的空档。”
“还有这里,浅滩多,他们的船吃水深,不敢靠太近。”
“咱们的封舟吃水比他们浅,可以从这里绕过去。”
何明风的食指沿着那条虚线慢慢划过去,从海峡北面划到南面,又从南面划回来。
“半个时辰,够做什么?”
“够三条大船溜进去,再多就不行了,他们的哨船换完班出来,两头一堵,就封死在里头了。”
林德茂把嘴里的烟丝换了个方向嚼,“不过这是两年前的图。现在他们的巡逻路线有没有改,我得去了才知道。”
何明风把图卷起来,塞进袖子里。
“你去了也没用,你都几年没出海了,到了海上吐得比新兵还厉害。”
林德茂没接话,转身去翻那些麻袋。
他打开一只竹篓,里面是一条条用粽叶包着的熏鱼。他
拿起一条在手里掂了掂,递给旁边的水手。
“这个放桅杆底下,阴凉,能放两个月。”
水手接过去,他又翻出下一篓,嘴里嘟囔着。
“泉州港的熏鱼,全福建最好的,西格利亚人想吃都吃不着。”
阿泰一直站在后面没说话。
等林德茂把那堆东西过了一遍,他才上前一步,把怀里那个油布包袱递到何明风面前。
“这个不是我备的,是林掌柜昨天晚上才拿出来的。”
何明风接过包袱,麻绳系得很紧,他用指甲抠了几下才解开。
油布掀开,里面是一沓纸,比刚才那卷海图还要旧,纸边都起了毛。
最上面一张画的是街道,歪歪扭扭的线条画出一排排房子,巷子窄得像一条缝。
巷子尽头画了一口井,井旁边画了一个铁砧。
“满剌加城里的图?”
何明风翻了几张,每一张都是一片街区,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文字。
水井的位置、铁匠铺的位置、哪条巷子能走通、哪条巷子是死路。
哪户人家是华人、哪户人家是土着、哪条排水沟能容一个人弯腰通过。
林德茂咽了咽口水,把嘴里的烟丝吞下去了。
“我在满剌加住过六年,每年都住几个月,那里的每条巷子我都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