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6章 天,不对劲(1 / 1)

何明风走到船头最前端,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面对着甲板上所有的人。

火长们、老海商们、水兵们、疍户们、新兵们。

“从这一刻起,”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你们的脚下只有船,你们的四周只有海。”

“陆地没有了,退路也没有了。”

甲板上没有人说话。

海风呼呼地吹,船帆啪啪地响。

“但是前面有满剌加。”

何明风把手举起来,指着西南方向。

“满剌加有西格利亚人的炮台、战船、银子。”

“打下满剌加,朝廷的赏银一人一份,打不下来——”

他顿了顿,“打不下来,你们就跟我一起漂在海上了,所以别想打不下来。”

有人笑了。

笑声不大,但在甲板上传开了。

何明风把手放下来,拍了拍船头的栏杆。

“各火长回船,下午申时之前,各船把旗语和手势再对一遍。”

“对完了,往占城走。”

火长们纷纷朝何明风行了个礼,转身走向软梯,一个接一个地爬下去,坐上小船往回划。

麦有金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何明风,想说点什么,但嘴唇动了动,还是走了。

甲板上只剩下何明风和白玉兰。

白玉兰把火铳靠在船舷上,从腰后拿出一块干饼,掰了一半递给何明风。

何明风接过去,咬了一口,饼很硬,嚼起来费牙。

“大人,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不是提前准备的?”

白玉兰嚼着饼,含混地问。

“不是,临时想的。”

“临时想的不错。”

何明风把剩下的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白玉兰,你信不信妈祖?”

白玉兰想了想。

“信不信的,不妨事,我信的是你。”

何明风看了他一眼,白玉兰正在把火铳的枪管擦了又擦,擦得锃亮。

“信我干什么,我又不会保你风平浪静。”

“你会保我仗打得赢。”

白玉兰把火铳举起来,眯着一只眼,瞄准了远处的海平线。

“打赢了,风不平浪不静的,也能活着回去。”

何明风没说话。

他转过身,朝船尾楼走去。

船队在午时完成了旗语和手势的最后一次校准。

阿泰站在旗舰的船尾楼上,双手举着红黄两面旗子,打出一连串旗语。

升帆、转向、减速、编队、散开。

各条船的了望手盯着旗舰的方向,一个口令一个口令地复诵,操帆手根据口令拉绳子。

全部动作完成的时间比上次合练快了近两成。

申时整,何明风站在船头,把右手举过头顶,掌心外推。

这是散开的命令。

船队从密集队形逐渐拉开距离,前后左右各留出两百丈的空间,呈一个松散的方阵向前推进。

海风从东南面吹来,三到四级,正好是封舟最舒服的风力。

船帆吃饱了风,船头劈开浪花,白色的浪沫在船舷两侧翻滚。

太阳开始往下落了,海面上的颜色从深蓝变成了暗金。

船队的影子在海面上拉得很长,每一条船后面都拖着一道白色的尾迹,尾迹交汇在一起,像是一把巨大的扇子在海面上展开。

何明风站在船头,一直站到太阳完全沉入海平线。

天边还剩下一抹橙红色的光,星星开始在头顶出现,一颗两颗三颗,越来越多。

白玉兰从船舱里出来,手里提着一盏防风灯,挂在船尾楼的钩子上。

灯光在风中摇晃,把甲板照得忽明忽暗。

“大人,晚饭好了。”

“今天加菜,每人多一条炸飞鱼。麦有金他们上午又捞了一网。”

何明风嗯了一声,但没有动。

“大人,你在看什么?”

何明风抬起头,看了看天上的星星。

北斗七星挂在北边的天空,勺子口的两颗星指向北极星。

他找到北极星,又找到南边的十字架座。

那是老海商们用来确认航向的星宿。

“在看路。”

何明风道,“往南走,跟着十字架座走,就到了占城。”

“从占城往西,就是满剌加。”

白玉兰也抬起头看了看星星。

他对星象不熟,但他找到了北斗七星,那几颗星他很早就认识。

小时候学艺,师父教他走夜路的时候认北斗,说认得了北斗,就不会迷路。

“大人,你什么时候学的看星星?”

“在大同,草原上没有路,晚上赶路只能看星星。”

何明风把视线从天上收回来,转身朝船舱走去。

“走,吃饭,吃完饭早点睡。”

“明天起,每个晚上都要值更。”

白玉兰把防风灯从钩子上取下来,提着跟在何明风后面。

灯光在两人身前照出一小片光亮,影影绰绰的,把甲板上的缆绳和木桶照得像个迷宫。

船队继续往南走。

身后的陆地已经彻底消失了,前方只有海和天,还有那些星星。

夜里,麦有金值更。

他坐在船头,手里捏着麦婆婆给的红布条,红布条在夜风中啪啪作响。

他嘴里念叨着什么,声音很小,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那是疍户的出海谣,麦婆婆教他的,一共八句。

说的是海上的风、浪、鱼、船,还有岸上等着的人。

他念完了,把红布条重新系紧,站起来,朝南边看了一眼。

南边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漆漆的海面和天边隐约的星光。

但他知道,那个方向,就是满剌加。

……

船队离开琼州的第四天,天色开始不对了。

早晨起来的时候,太阳还是好好的。

从东边海面升起来,圆滚滚的,像一枚煎熟的鸡蛋黄。

海面上风不大,船帆吃了一半的力,船速不快不慢。

船头劈开的海浪像犁铧翻开泥土,白色的浪沫在船舷两侧翻滚。

麦有金站在船头看了一会儿天,又把手伸出去感受了一下风向,眉头皱了起来。

何明风从船舱走出来,麦有金已经走到船尾楼下面等他了。

“大人,今天的天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