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有福嘿嘿一笑，把特供烟盒丢在桌上，顺手拿起碟子里最后一片肉塞到嘴里，嚼得吧唧响，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油光沾在嘴角也没顾上擦：“咱们说好了哈，俩台，回头我让人过去拿。”

王秘书看见桌上的特供烟，眼睛一缩,那烟盒上的标记他太熟悉了，平时只有领导才配给的特供，自己在张副部长身边干了这么多年，也只见过有限的几回。又看了看陈有福，心里咯噔一下，这年纪就是正科，还能当派出所所长，要是没有背景，打死自己都不信。王秘书抬头看了看李副局长，嘴巴张了张，又合上，手指在公文包带子上来回搓着。

李副局长看到了王秘书的表情，眼皮微微耷拉了一下，眼神示意他别急，坐到陈有福对面，长条凳吱呀响了一声，两手搁在桌面上，手指头交叉在一起：“行，俩台就俩台，我再多送你点胶卷。不过……”

“可以。”陈有福把筷子往桌上一搁，眼睛看着李副局长，脸上那副嬉皮笑脸收了几分，“今儿个李局亲自来了，这面子不能不给，人我可以放。”陈有福从烟盒里又掏出一根烟叼在自己嘴上，火柴一划点着，吸了一口，烟从嘴角慢慢溢出来，在脸前面散开，“不过昨儿那群人来我所里堵门就算了，还动手打我了。”陈有福抬起手点了点自己的胸口，指尖在制服第二颗扣子旁边敲了两下，“李局，我现在这里还疼着了，师娘晚上还喊我去吃饭，你说我带着伤去，她老人家看见了该多心疼。”说到这，陈有福的话音一转，嘴角翘起来，“本来我想给他们安个来解救特务的罪名，既然李局出面了，那这事咱们可以商量着来。三辆吉普车，车子只要送到派出所来，人随时可以带走。”

“你咋不去抢……”王秘书的话还没说完，李副局长转头用冷厉的眼神看着他，那眼神跟刀子似的，王秘书后半截话硬生生吞了回去，嗓子眼咕噜了一声。

“王秘书，你刚为什么没跟我说，他们昨天居然动手打了陈所长了！”李副局长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食堂里的空气一下子沉了。

“我、我也不知道啊。”王秘书的脑门上渗出一层薄汗，手在公文包上攥出了五个白印子。

李副局长转头看了看陈有福，陈有福正靠在墙上抽烟，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李副局长又看向王秘书，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既然陈所都给了台阶，你回去给张副部长说一下，早点把车安排过来。别回头事闹大了不好收场，毕竟来派出所解救特务这事要是做实了，那些人可是要吃花生米的。”

“这……”王秘书顿时一僵，整个人像被浇了一盆凉水，从头顶凉到脚底板。看着李副局长脸上压着怒火的表情，此刻心里也开始慌了。从李副局长的表情不难看出，这位陈所长背后的人，李副局长得罪不起，哪怕自己身后的领导也得掂量掂量。王秘书的嘴唇哆嗦了两下，脑子里飞快转着，嘴上已经应了出来，“李局，陈所，我马上回去跟我们部长请示一下。”说完转头就往外面跑，跑到门口还绊了一下门槛，踉跄了一步，头也不回地跑了。

陈有福看着王秘书的背影冷笑了一声，烟从鼻子里喷出来，在面前打了个旋儿。

李副局长转头看着陈有福，脸上带着无奈的表情，叹了口气，肩膀往下塌了塌：“你小子不是真想给他们安这个罪名吧？”

“看他们给不给车咯。”陈有福摇着头，烟叼在嘴角一翘一翘的，“不给我就找我师父告状去。不对，我找我师娘告状去，我师娘可疼我了。”陈有福说到师娘两个字的时候，脸上露出一种真切的得意，跟小孩炫耀自己家里有糖似的。

“得，这事我就不参与了，今儿个就当我没来过。”李副局长说完就想起身往外走，屁股刚离开凳子面，陈有福一把拽住李副局长的袖子。

“别介，你好歹跟我说说这张副部长是啥人吧，靠山硬不？”陈有福手上的烟灰在桌沿上轻轻磕了磕。

李副局长翻了个白眼：“没你硬。虽说是叫他副部长，可这部长也只是冶金部的一个部门，又不是跟你师父一样，真的是部级领导。他级别也就处级，只是因为冶金部管着全国的工厂，手里面物资多，大伙遇到都想着巴结一下，从他们手里搞点物资而已。”

“这样啊，有钱就是大爷啊！到哪大伙都得卖点面子。”陈有福感慨了一句，身子往椅背上一仰，晃了晃，转头笑着对李副局长说道，“那答应我的相机可还是要给的！咱们都说好了。”

“给，我给。”李副局长脸上带着苦笑，摇了摇头，手指头点了点陈有福的鼻子，“你小子胆子是真大，冶金部你也敢讹。我要是不给，还不知道你小子会怎么整我了。”

陈有福这才松开手，把烟头在桌角摁灭，笑着说道：“那哪能啊李局，我也不白要你的照相机。回头咱一起去老林那打打秋风，实在不行，去高处长那也行。不过回头要到什么东西，你得分一点给我们所里。”陈有福两手一摊，肩膀一耸，那副可怜相又摆出来了，“我们说，穷啊！”

李副局长这才露出个笑脸，搓着双手，搓得沙沙响：“那可就说好了哈，回头一起去要，你面子在那边好使，回头要是真给批了，我肯定匀一点给你。”

俩人对视一眼，嘿嘿地笑了起来。

回到冶金部的王秘书，此刻战战兢兢地站在张副部长面前，低着头，冷汗从鬓角往下淌，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张副部长，从早上到派出所碰壁，到李副局长跟着去说和，到陈有福要三辆吉普车，一字不落地说了。